为什么伴侣的咀嚼声会让人怒火中烧:加拿大研究人员帮助揭开“恐音症”之谜
对恐音症患者来说,用餐时间可能特别可怕。别人咀嚼、吸溜或嘎吱作响的声音极其恼人,有人形容自己会从“完全无忧无虑”变得像笼中动物一样。
《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最近报道,恐音症曾是一种鲜为人知的状况,如今在社交媒体上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在那里,它既是真实痛苦的来源,也容易成为现成的笑料”。
加拿大研究人员妮科尔·谢雷尔(Nichole Scheerer)说,不应轻视它。她正帮助推动对“声音耐受下降”(decreased sound tolerance,DST)的科学理解。这是一类并不那么罕见的障碍,包括恐音症,一些人正游说将其加入精神病学官方精神障碍手册。
谢雷尔是威尔弗里德·劳里埃大学(Wilfrid Laurier University)心理学系助理教授。她和同事最近在期刊 Hearing Research 上报告称,别人认为完全“无关紧要”的日常声音,可能让恐音症患者极度困扰。他们一项针对2095名加拿大本科生的研究是迄今最大样本之一,发现DST症状越严重,焦虑和抑郁症状也越严重。
谢雷尔在接受采访时说,触发声音会引起明显的生理变化。人们会出汗、变得紧张,心率加快。她说,总体而言就是“自主神经唤醒水平升高”。
这些生理变化会伴随情绪反应,比如恐惧、厌恶、恐慌,或对发出声音的人产生轻蔑。
咀嚼、吸溜、“跑步呼吸声”(跑步或锻炼时的沉重呼吸)、吸鼻子、打鼾、清嗓子、吞咽、按笔和敲键盘,是一些核心且高度令人不快的触发声音,可将真正恐音症患者与健康对照者区分开来。
在Reddit上,用户描述过,有人用力刮酸奶盒里最后一点酸奶的声音、空转卡车的声响、工程设备的倒车警报、口哨声、耳语声(尤其是“T”和“D”音),或嘴唇离播客麦克风太近,都可能引发冲动性的战或逃反应:逃跑或攻击。
“有没有人曾在某个时刻希望自己生来就聋?”有人问道。
谢雷尔说,让人毛骨悚然的并不是指甲刮黑板或泡沫塑料摩擦吱吱响这类典型声音;它与声音响度无关;也不只是对声音过度敏感那么简单。
“它与特定模式、含义有关,有时还与声源,甚至听到声音的情境有关,”包括声音由谁发出。
该领域先驱在2001年创造了“恐音症”一词——字面意思是“对声音的憎恨”——他们的一篇论文描述了一名青少年如何被继母的脚步声触发,他称继母“故意跟着(他),让他的生活痛苦不堪”。
开发心理声学测试(即大脑如何感知声音)来评估恐音症的科学家说,当人无法逃离情境时,例如在飞机上,反应可能更强烈。作者写道:“此外,当进食和咀嚼声来自婴儿或动物时,往往不那么令人烦躁,因为如果它们发出这些声音,那‘不是它们的错’。”
触发声音通常——尽管并非总是——由人发出。有些人对狗叫、狗舔或狗吃东西的声音敏感,或对猫爪在硬表面上发出的咔嗒声敏感。
“通常是大量(人类)口腔声音,所以家庭晚餐之类的事情就成了问题,”谢雷尔说。“你无法在晚餐时与配偶坐在一起,因为看着或听到对方咀嚼太令人痛苦。”
有一个一直留在她脑海中的轶事:一位母亲的故事。她的自闭症女儿在学校食堂里无法忍受其他孩子咀嚼的声音,于是跑到卫生间隔间里吃午饭。
恐音症有时与自闭症同时出现,也可能与强迫症和焦虑同时出现。
听觉过敏(hyperacusis)是一种相关障碍,与感知到的响度有关。谢雷尔说:“其中重要的部分是‘感知到的’。”人们对大多数人认为完全无害或可耐受的正常声音耐受度降低。对一些人来说,这些声音显得过分响亮或令人不适;另一些人则会经历实际的躯体疼痛。
谢雷尔和同事在期刊文章中写道,有问题的声音“可以从远处的交通噪声到近处的电动搅拌机”。“听觉过敏者常常报告烦躁、恼怒、分心、压力、疲劳、疼痛和恐惧,这里仅列举少数情绪。”
对于两种形式的DST,人们开始回避某些场所——餐馆、食堂。人们从社交场合退缩;在工作中经历冲突。降噪耳机可能有帮助,但人们生活在一个感官丰富的世界里。声音无处不在。谢雷尔说:“一旦你完全屏蔽声音,你就失去了环境的所有丰富性。”
她说,另一种选择是“在一个不知道接下来什么会触发你的世界里蹑手蹑脚地生活”。
“你可以想象,随着时间推移,这会如何消耗一个人。”
谢雷尔除了从事儿童和青少年工作外,还做了大量大学相关工作,试图了解它发展得有多早。谢雷尔说,大学阶梯教室(笔记本电脑、手机、人们喝水、吃零食、吸鼻子)、宿舍、食堂、美食广场——都会产生更高水平的触发感官刺激。
很难知道有多少人受到影响,因为大多数研究依赖自我报告的问卷。估计比例最高达到五分之一,即成年人口的18%。谢雷尔工作的数据表明,12%至18%的大专院校学生符合临床恐音症标准。达尔豪西大学(Dalhousie University)一项针对606名19至32岁年轻人的较小研究发现,约9%达到显著听觉过敏的界值;类似比例的人达到中度或更严重恐音症严重程度的标准。
研究人员仍在努力厘清这两种状况的潜在机制,检查不同脑区和网络,以及功能障碍的程度。谢雷尔说:“它与注意力有关吗?与条件反射有关吗?还是更基础的东西,比如神经超兴奋性?我们并不十分清楚。”大多数研究表明,它不是单一因素,而是多种因素的组合。
治疗手段有限,不过认知行为疗法配合对触发声音的受控暴露已显示出一些前景。
恐音症曾被怀疑者否定。然而,它越来越被承认为一种合法的障碍,研究人员最近达成了共识定义。不过,是否应将其加入《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DSM)仍是争论话题。
谢雷尔虽然是一名基础科学家而非临床医生,但她说,“研究强烈表明”恐音症在临床上有显著损害。科学家们则不太确定它到底属于哪个诊断类别。
她说,将其加入DSM会提高认识,促成更好的诊断标准,并就如何评估和治疗达成一致。
然而,这也可能导致过度诊断,并有把人们对声音反应正常变异病理化的风险。她担心:“突然之间,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有恐音症。”
与此同时,随着科学的发展,声音耐受下降在流行文化中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恐音症是最近一集《危险边缘》(Jeopardy!)问题的答案。2025年犯罪惊悚片 Tuner 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首映,片中有一位患有听觉过敏的天才钢琴调音师,后来成为开保险箱的窃贼。
谢雷尔说,声音耐受下降会带来后果。“人们正在经历高水平的压力,需要被认真对待”,包括做出便利安排,比如把进食限制在午餐室,而不是允许人们在办公桌前吃东西,并且不允许在教室或阶梯教室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