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哈里森针对瑞士农业化工巨头先正达（Syngenta）的正义诉求始于2023年8月——正式提起诉讼的时间距他离世仅剩三个月。当时，哈里森的律师在伊利诺伊州东圣路易斯的联邦法院提起诉讼。
哈里森在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经营小型牧场，诉讼指控先正达未能充分警示其畅销除草剂"克无踪"（Gramoxone）核心成分百草枯（paraquat）的危险性。哈里森去世后提交的修订诉状称，1997至2022年间，他在植被喷洒作业中反复暴露于百草枯。
诉状指出先正达"未能警示百草枯的健康风险本质与范围，特别是其毒性及其导致或实质性促成帕金森病发展的可能性"。（先正达尚未对诉讼作出回应。）据哈里森的侄女帕蒂·潘塞尔描述，帕金森病让哈里森生不如死。
帕金森病是一种不可治愈的进行性神经系统疾病，会杀死产生多巴胺的脑细胞——这种神经递质控制人体运动功能。它导致严重失衡、四肢震颤，常使患者卧床不起或依赖轮椅，最终可能间接致死。作为全球增速最快的脑部疾病，美国每年至少9万人确诊。
这位曾以体能和速度闻名的高中橄榄球明星，被家人亲切称为"乔叔叔"。随着病情恶化，他坚持最大限度保持独立生活能力，包括自主进食。退伍军人事务部曾为他特制带超大勺柄的餐具，可固定于手腕。"但他对此极为沮丧"，潘塞尔说，"不断恶化的震颤使他无法操控餐具。"
"最终他无法自己进食，"她补充道，"我们必须喂他。帕金森病实则是极其残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过程。"
东圣路易斯的法律战场
哈里森的诉讼是目前在东圣路易斯联邦法院针对先正达及曾分销百草枯至1980年代中期的雪佛龙（Chevron）提起的近6500起诉讼之一。另有1600起案件提交至宾夕法尼亚州法院，近500起在加州，全美各州法院还有数十起类似诉讼。
这些来自全美各地的东圣路易斯诉讼已被纳入"多区诉讼"（Multidistrict Litigation, MDL）机制，将针对共同被告的案件合并至单一联邦法院。几乎所有百草枯案件仍在审理中，且不同于针对拜耳除草剂"农达"（Roundup）的诉讼，尚未产生"标杆审判"——这或许是百草枯争议尚未进入主流舆论视野的原因之一。
目前，美国法院仍是帕金森病患者或失去亲人的家属寻求正义与赔偿的唯一途径。
百草枯在美国50个州仍属合法，但10个州的立法者（如密苏里州众议员谢里·加利克）今年1月已提出禁令法案。同月，美国环保署署长李·泽尔登宣布将重新评估百草枯安全性，要求生产商提供"在现实条件下当前用途安全性的明确证据"。
先正达此前在法庭文件中声称"无可靠证据"表明百草枯导致帕金森病。美国环保署官网表示，经科学审查"未发现明确关联"，但因其急性毒性已实施多项使用限制。
据调查网站The New Lede报道，2024年逾50名国会议员呼吁禁用百草枯，斥其为"剧毒农药"，其持续使用"无法用对农业工人和农村社区的危害来辩解"。议员们援引"大量研究"指出百草枯与帕金森病、非霍奇金淋巴瘤、甲状腺癌及其他重症的关联。
帕金森病与百草枯
议员引用的研究构成日益坚实的证据链，证实帕金森病与百草枯及其他环境源的明确联系。过去十年间，学界曾认为帕金森病主要源于遗传因素，但全球新增病例持续增长（尤其在工业化国家如中国），促使科学家重新审视农药等环境源。
例如《美国医学会杂志》5月发表的研究指出，居住在高尔夫球场一英里内的人群帕金森病风险翻倍，这可能源于球场喷洒的除草剂经饮用水渗透所致。百草枯作为新增病例主因的证据如此确凿，美国顶尖研究者雷·多尔西（Ray Dorsey）正呼吁全球禁用该化合物。
这位神经学家同时呼吁禁用三氯乙烯（TCE）等主要神经毒素——TCE作为清洁剂广泛用于家用产品及干洗、制造等行业。例如，北卡罗来纳州海军陆战队基地勒琼营（Camp Lejeune）的饮用水因TCE污染，导致1953-1987年驻扎人员患病风险激增70%（《JAMA神经病学》2023年研究）。
多尔西2020年在《美国科学家》期刊合著文章称，帕金森病与百草枯、TCE的"关联证据压倒性充分"。1990至2015年间，患者数量已从260万激增至630万。"预计2040年将再翻倍至至少1290万，这一增速令人震惊，"罗切斯特大学医学中心人类实验治疗中心主任多尔西指出。
他称该病"在很大程度上可预防"，若"净化环境"就能阻断绝大多数新增病例。工业化国家已普遍响应此呼吁：巴西、阿根廷及欧盟所有成员国等至少70国已禁用百草枯。先正达总部所在地瑞士、其母公司中国化工集团所在地中国，以及英国约克郡生产该药并出口美国的工厂所在地均实施禁令。
百草枯的危害甚至促使美国环保署在2021年禁止其用于高尔夫球场——"防止摄入导致严重伤害或死亡"。科学家注意到，工业化程度最低的国家帕金森病发病率最低，"而经历最快速转型的国家如中国，增速最高"，多尔西及其合著者写道。
此外，农业地区患病率最高，尤以美国为甚。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2024年发表在《国际流行病学杂志》的研究显示，居住或工作在百草枯喷洒500米（1640英尺）范围内的人群，患病风险增加一倍以上。
牧场困境
据侄女潘塞尔所述，哈里森坚信自己在俄克拉荷马州哈斯克尔镇外牧场喷洒百草枯时罹患帕金森病，且从未获知相关风险。"他足够聪明，若真有危险定会知晓，"她说，"我不认为他会故意做危害自己或家人的事。"
哈里森1995年开始养牛，此前已度过充实人生。这位在1950年代中期种族隔离的俄克拉荷马农村长大的壮汉，凭借惊人天赋成为高中橄榄球明星，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曾试图招募其为首位黑人球员，但他选择参军担任军医。
获得社会工作学位后，他在堪萨斯州威奇托学区工作。退休后返回哈斯克尔，在东部俄克拉荷马起伏草原上的牧场务农——起初租种，后转为自持。
"他能做任何事、举起任何重物，"潘塞尔回忆乔叔叔，"开卡车、骑马、套牛，是极其活跃的人。"约2013年，70多岁的他右手出现震颤，四肢力量开始衰退。"就是失去力量、失去活力、行动迟缓，"她说，"他无法再照顾牛群，这令他心碎。"
确诊帕金森病后，他从拄拐杖逐渐发展为依赖轮椅。2023年夏，临入住临终关怀机构前，哈里森将手机和一张便条交给侄女。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位德州人身伤害律师的电话号码。
"他让我拨通电话并开启免提，"潘塞尔说，"乔叔叔亲自陈述，回答了律师提问。"四个月后他离世。
强效除草剂
先正达发言人米歇尔·吴（Michelle Ng）称，只要按说明使用，百草枯是安全的。"全球监管机构有权决定产品在其辖区的注册使用，评估也考量这些产品在各自市场的必要性，"她在邮件中写道。她补充，先正达"仅在获授权市场销售产品，且产品组合体现我们对可持续盈利增长的考量，这使我们能持续投入创新。"
无可争议的是，百草枯对农民清除杂草极为有效。该化合物1882年由英国科学家合成，1955年才被英国帝国化学工业（ICI，先正达前身）发现其除草特性，1960年代初以"克无踪"商标在美国上市。
百草枯因高效抑制杂草与一年生草类而广受欢迎，它破坏接触植物的细胞膜，阻断光合作用。尽管存在健康风险，美国百草枯需求仍在增长。《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每年喷洒1100-1700万磅百草枯，"据最新联邦数据，尽管存在已知风险，其使用量仍在上升，2012至2018年翻倍"。美国地质调查局数据支持此结论。
The New Lede指出，百草枯进口量持续增加，部分因其对拜耳"农达"产生抗药性的杂草仍有效。"近八年美国年均进口4000-1.56亿磅百草枯，主要来自中国及英国中资工厂，"报道显示，"自2008年起进口量呈上升趋势，2022年激增显著。"
乡村困境
部分科学家认为百草枯等农药不仅威胁美国农村劳动者，也危及周边居民。"单纯居住在农村地区的人群帕金森病高发，"多尔西在《美国科学家》中写道，"他们可能通过空气中飘入社区的农药暴露。"农药亦可污染地下水或井水。
德博拉·戈尔曼（Deborah Gorman）认为，父母汤姆和南希·格兰德科拉斯（Tom and Nancy Grandcolas）几乎同时罹患帕金森病的根源在于受百草枯污染的井水——这无法单纯用遗传解释。
格兰德科拉斯夫妇在伊利诺伊州圣克莱尔县弗里伯格镇（Freeburg）居住超20年，房屋毗邻他们认为喷洒百草枯的农田。汤姆2021年79岁时死于帕金森并发症；南希现居伊利诺伊州昆西市养老院，病情严重。
"我母亲曾教网球，"戈尔曼说，"父亲在社区的绰号是'行走者'，因为他总在走路，母亲也是如此。"二人同时患病使她确信存在环境诱因。
他们饮用的井水由父亲定期检测，但未包含百草枯。"他事事严谨守规，"她说，"每年检测水两次，总是忧心忡忡，但不幸的是，百草枯检测不在检查清单上。"2022年，戈尔曼在圣克莱尔县起诉先正达过失，指控父母症状源于饮用水中的百草枯。
乔的告别
在哈斯克尔镇外俯瞰墓园的山丘上，哈里森家族在一个寒冷多风的11月天为乔叔叔下葬。
为表彰其军队服役经历，哈里森1990年代中期加入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他热爱与协会成员参加独立日游行，生前最爱的任务是担任荣誉卫队，为逝去老兵的葬礼致哀。因此，葬礼当日退伍军人协会荣誉卫队到场合情合理。三名卫兵向遗孀马蒂呈上如鼓面般紧绷的三角折叠美国国旗。
三人肩扛栓动步枪，枪口指向远方地平线，鸣放三响礼炮——象征责任、荣誉与国家。随后号手吹响《熄灯号》。
当号声响起，潘塞尔回忆起乔叔叔在临终关怀机构的最后时日。那些是艰难而苦涩的日子，但乔叔叔拒绝放弃。他希望世界听到他对百草枯的警告。
"我认为他觉得人们不知情、未获警示、毫无意识，"潘塞尔说，"他想突出这一点，提醒人们这种可能导致严重伤害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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