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龋齿:口腔健康的微生物生态学
虽然把口腔想象成一个充满微生物生命的生态系统并不令人愉快,但事实确实如此。口腔(科学术语称“口腔腔”)栖息着许多种细菌、真菌、古菌和病毒,它们以唾液和牙齿上的生物膜——即牙菌斑——为家。
当口腔中的细菌分解糖分并产生酸,这些酸侵蚀被称为牙釉质的坚硬矿物质时,就会发生牙齿腐蚀,即龋齿。牙釉质能保护牙齿免受物理、温度和化学压力。牙釉质可通过唾液、某些食物以及牙膏等牙科产品使矿物质沉积在牙齿上而自然再矿化,但如果侵蚀性压力超过再矿化过程,龋齿就会开始发展。从长远看,这可能导致疼痛或牙齿敏感,以及牙齿上可见的暗斑。据估计,龋齿影响全球多达31亿人,使其成为世界上最常见的非传染性疾病。
图片说明:牙医可通过寻找牙齿上的暗斑来诊断龋齿,并根据牙菌斑和牙石的多少建议采取预防措施。来源:People First Dentistry,CC BY-NC 4.0 许可
龋齿由什么引起?
长期以来,“一种疾病、一种病原体”的范式主导着科学家对龋齿的理解,变形链球菌(Streptococcus mutans)被视为核心元凶。变形链球菌是人类口腔的常见栖居者。由于它的存在常与龋齿发生相关联,它曾被认为是龋齿的头号公敌。这一范式甚至促成了通过特异性靶向变形链球菌来开发龋齿疫苗的建议。
在过去几十年中,科学家逐渐认识到,变形链球菌其实只是拼图中的一块——口腔中和牙齿上细菌生物膜的组成在不同人群之间差异很大,而且并非所有患龋者都有大量变形链球菌。龋齿现在被认为是一种非传染性疾病,也就是说它并非由某种感染因子引起,而是基于遗传、行为和口腔微生物群组成等因素发展而来。总体而言,产酸细菌或能耐受酸性条件的细菌增多,可促进龋齿的发展。这与肠道健康中的“菌群失调”概念相呼应——该概念描述肠道细菌组成失衡,即总体多样性降低、有益微生物减少而潜在有害微生物增多,并与肠易激综合征等非传染性疾病相关。
研究口腔微生物群
尽管口腔和牙齿比肠道更易接触,因而在技术上更容易直接取样,但要在口腔微生物组中开展受控实验以确定因果关系仍然困难。这使得发现驱动龋齿发展的分子机制,或开发针对口腔微生物群的新型龋齿干预措施,都颇具挑战。
科学家了解口腔微生物群、研究龋齿形成机制的方法之一,是采集患者的唾液或牙菌斑样本并在实验室中研究。在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用显微镜检查了无龋儿童和患龋儿童的唾液样本。他们发现,患龋者的唾液中含有细菌与真菌混杂的团块,而无龋者的唾液主要只有单个细菌细胞或仅含细菌的团块。进一步观察后,科学家发现这些细菌—真菌团块主要由变形链球菌和酵母菌白色念珠菌(Candida albicans)组成。
图片说明:真菌白色念珠菌与细菌变形链球菌可以联手在口腔中制造麻烦。在这些大鼠牙齿上,红色和黑色箭头指向可能发展为龋齿的病变。来源:Falsetta 等,2014年,ASM期刊《感染与免疫》
掌握这些信息后,研究人员在实验室中重建了细菌—真菌团块,以研究它们如何形成并发挥功能。他们发现,真菌会抓住细菌,细菌缠结在真菌菌丝中,并粘附在称为α-聚糖的分子上。他们还研究了这些细菌—真菌团块如何附着到类牙釉质表面,并发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这些团块能够迁移。不断生长的真菌菌丝实际上“搬运”着细菌团块沿表面移动,因为团块被扩张的菌丝结构带着走。这一发现对龋齿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尤其是与单独使用细菌或真菌相比,这种共聚集似乎会增强牙釉质的侵蚀。
为实验室搭建“迷你口腔”
除了采集牙菌斑和唾液样本外,科学家还可能利用实验室模型,在更可控的环境中研究口腔的微生物生态。
其中一个模型最早由科学家在20世纪90年代开发,由10种细菌组成的群落构成,这些细菌广泛代表了口腔中发现的主要“角色”。该群落在恒化器中生长;恒化器是一种生物反应器,可控制营养输入和pH等参数,使其中的细菌保持在“稳态”下生长。这一恒化器群落已被用于在不同情境下研究口腔健康与疾病背后的微生物生态。例如,研究人员通过对恒化器群落进行实验表明,变形链球菌并非唯一受益于酸性条件的细菌物种,这提示它可能不是口腔中唯一的致龋微生物。这项研究发表于1998年,当时“变形链球菌并非龋齿的唯一先驱”这一观点尚未广为人知或被广泛接受。
图片说明:恒化器是一种生物反应器,可让研究人员在恒定且可控的环境条件下,使细菌在稳态中生长。来源:Wikimedia Commons/《Brock微生物生物学》(2015)
口腔恒化器群落也被用于探究口腔健康干预措施究竟如何起作用。其中一项干预措施是氟化物,它是牙膏和漱口水的常见成分。已知氟化物能通过帮助牙釉质在正常接触来自食物、饮料和胃部的酸(这些酸会引发侵蚀)之后再矿化,从而减少龋齿。然而,氟化物是否也具有抗菌作用,直到21世纪初仍不清楚。当时科学家向口腔恒化器群落脉冲式加入葡萄糖,并同时加入或不加入低浓度氟化物,在10天后评估pH和群落组成。在不加氟化物的情况下,变形链球菌和殊异韦荣菌(Veillonella dispar)变得高度丰富;后者是另一种与龋齿相关的细菌物种,已知可通过解毒周围环境并向邻近细菌提供铁,来促进其他致病菌的生长。与此同时,许多其他对酸敏感的群落成员因低pH而衰退。
然而,当加入氟化物后,pH保持在更接近正常的水平,对酸敏感的群落成员得以存活。变形链球菌在群落中仍保持低丰度,很可能是因为它的竞争者未受抑制,从而能够制约变形链球菌。令人意外的是,殊异韦荣菌的丰度也很高,但含氟群落的多样性仍高于无氟群落——在无氟群落中,变形链球菌和殊异韦荣菌占据主导。研究人员得出结论:即使低浓度的氟化物也能通过阻止pH下降来抑制致龋细菌,因为pH下降会给这些细菌带来相对于酸敏感细菌的优势;这样就有助于维持正常的口腔微生物群。
恒化器群落还被用于探究另一种口腔健康干预措施——木糖醇。木糖醇是一种糖醇,最早在山毛榉木中发现,是无糖口香糖和薄荷糖中的常见甜味剂。木糖醇是一种非致龋糖,也就是说,与蔗糖(食糖)和果糖(水果糖)等糖类不同,它不会促进龋齿发展。20世纪70年代,世界主要木糖醇生产国之一芬兰的研究人员首次发现,摄入木糖醇与龋齿发生率降低相关。二十年后,口腔恒化器群落被用来解释这些观察背后的机制。当研究人员在葡萄糖之外向群落脉冲式加入木糖醇时,他们发现产酸速率比只加入葡萄糖时降低。其机制与氟化物类似:在木糖醇存在时,稳定的pH阻止了变形链球菌占据主导,使群落得以维持正常组成。
口腔用的益生菌?
除氟化物和木糖醇等干预措施外,益生菌也被用于管理和治疗由微生物群落失调引起的非传染性疾病。益生菌通过引入一种或多种有益微生物物种,使群落恢复到健康状态;检验益生菌干预措施管理龋齿有效性的研究正在进行中。例如,已有一些证据表明,益生菌细菌——如某些乳酸菌和双歧杆菌——能够抑制牙菌斑中致龋细菌的生长。这种抑制既可能通过竞争共享资源实现,也可能通过益生菌株产生抗菌化合物实现。
然而,口腔益生菌市场是一个复杂的格局;许多以对抗口腔健康问题为卖点的益生菌产品所含的细菌,虽被认为可安全用于此类产品,但科学家发现的健康益处高度特定于某些菌株。这意味着并非所有乳酸菌对龋齿都同样有益——事实上,有些菌株甚至可能促进龋齿的发生。因此,并非所有口腔益生菌都能兑现其承诺的健康益处。这使得临床医生和消费者都难以做出真正有助于预防或管理龋齿的知情决策。
研究人员一直在进一步了解龋齿如何发展,以及可以采取哪些措施来预防。世界卫生组织设定了到2030年将包括龋齿在内的口腔疾病发生率降低10%的目标。然而挑战依然存在,因为全球口腔疾病发生率在过去30年中变化不大,这表明现有干预措施还不够。世界上唯一龋齿发生率下降的地区是欧洲,这说明其他地区,尤其是资源有限地区,需要更多关注。就目前而言,我们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遵循牙医久经考验的建议——好好刷牙、避免大量甜食,并记得使用牙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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