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MAland）—— 十多年前的2015年，美国农民为其饲养的鸡、猪和牛购买了超过1万吨"医用重要抗生素"——这类药物与医院和诊所用于人类治疗的药物相同。他们使用这些药物预防疾病、治疗感染，并促进动物快速生长。然而，随着对抗生素耐药性问题的日益关注，以及农业在此类威胁中的推动作用引发公众强烈反对，食品企业开始大幅减少抗生素使用，联邦法规也发生了重要变革。到2017年，用于农场动物的医用重要抗生素销售量已近乎减半，并在此后多年保持相对稳定。然而2025年12月，当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发布年度报告时，情况已发生变化：2024年该类抗生素销量攀升了16%。
"这是我们有记录以来的最大涨幅，"食品动物关怀信托基金（FACT）安全健康食品项目主任史蒂夫·罗奇表示，他数十年来持续追踪该问题，"我确实感到意外。"
即使根据饲养动物的数量和体重进行调整后，牛、猪和禽类的抗生素销量均出现上升，这意味着销量增长并非单纯源于养殖规模扩大。行业协会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称，相关数据仅反映销售情况而非实际用药量。但罗奇指出，跨行业普遍激增的现象具有重要意义，他认为这可能意味着企业正在回撤改善抗生素管理的努力，尽管抗生素耐药性仍是紧迫的公共卫生威胁。根据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数据，美国人每年约发生280万起耐药性感染，其中超过3.5万人因此死亡。与此同时，新药研发速度远跟不上需求。
"世界面临诸多严峻问题，"罗奇说，"我担忧人们已不再关注这一威胁。"
特朗普政府的应对方式
此次销量激增恰逢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动荡时期。该部门通过FDA（监管抗生素审批、使用和分销）和CDC（将抗生素耐药性视为公共卫生威胁进行追踪管理）统筹全国抗生素使用。特朗普政府对联邦机构的大规模裁员可能影响相关工作。例如，FDA兽药中心去年流失约23%的员工。自特朗普总统就职以来，FDA官员极少公开说明其对养殖业抗生素使用的监管立场。
HHS发言人通过邮件向《公民饮食》表示，FDA"正结合其他信息评估该报告的发现，以实施其支持兽医环境抗生素管理的五年计划"。该计划"通过促进动物用药中医用重要抗生素的审慎使用，支持FDA减缓耐药性发展的持续努力"。罗奇指出，历届政府时期，联邦卫生官员均会回应FACT要求政策行动或会面讨论的信函，但当前政府已忽略类似请求。HHS发言人未回应关于此类信函的质询。
1月初，41个公共卫生组织联盟计划重新发送去年6月致HHS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的未回复请求，要求总统抗击抗生素耐药性细菌咨询委员会（PACCARB）尽快召开会议。该委员会由公共卫生、兽医科学和农业专家组成，负责就抗生素耐药性政策向HHS提供建议，2016至2024年间每年召开2至4次会议。特朗普上任后，原定于2025年1月底的会议被取消，此后再未召开。该会议本应制定2026-2030年国家抗击抗生素耐药性细菌行动计划，以接续2020-2025年计划，目前新计划仍付之阙如。委员会正副主席未回复《公民饮食》邮件，HHS发言人亦未回应相关提问。
去年10月，HHS裁撤了监管PACCARB办公室的55名员工。若肯尼迪的HHS重组计划实施，该办公室将并入新成立的"健康美国管理局"。CDC去年流失3000名员工，包括从事耐药性研究的人员。
抗生素销量上涨的原因
《公民饮食》采访的多位专家表示，缺乏用药细节难以判断此次增长是否构成公共卫生警报。"我们需要更深入理解变化成因，"美国微生物学会（ASM）联邦事务主任阿马利亚·科比表示。
HHS邮件中承认此次增长偏离了历年稳定趋势，并称波动可能源于"动物健康需求变化、种群数量变动及生产方式调整"。在占抗生素销量80%以上的牛和猪肉领域，上涨原因尚不明确。代表全美最大肉企的肉类协会将问题转介给"生产者协会"。代表主要实施牛用抗生素的育肥场运营商的全国牛仔牛肉协会未回应相关质询。
全国猪肉生产者委员会发言人通过声明称，行业致力于"安全负责地使用抗生素及其他药物"，并表示"正如FDA报告所指，猪肉行业抗生素销量上涨并非单一因素导致"。
FDA未追踪药物使用方式、地点及时间，但现有数据显示关键药物常被添加至饲料和饮水中用于疾病预防。而2024年美国农业部（USDA）对养猪场的研究显示，相当比例企业仍违规将药物用于促生长。
禽类行业数据更为详实。明尼苏达大学兽医与生物医学科学系教授兰迪·辛格近十年来与鸡鸭企业合作收集医用重要抗生素使用数据，每年统计用药种类、时长及原因（其工作获禽类企业部分资助）。辛格的数据覆盖全美近90%肉鸡（肉用鸡）。
据其数据显示，鸡企已大幅削减关键抗生素用量。例如，2013年超过四分之三的肉鸡雏在孵化前接受人类重症感染用药庆大霉素注射，而2024年该比例趋近于零。"这是巨大转变，"辛格说，"因为行业必须解决庆大霉素原本掩盖的问题——比如彻底改进孵化场管理，确保雏鸡处于尽可能健康的状态。"
近年部分企业回撤"全程无抗"承诺，但多为改用人类不使用的离子载体类抗生素。尽管有研究警示离子载体滥用可能助长耐药细菌传播（后者同时携带人类必需药物的耐药性），但专家普遍认为其对耐药感染的推动作用有限。
辛格的数据与FDA报告趋势吻合：2023-2024年鸡企对三类医用重要抗生素的使用显著增加，主因是禽偏肺病毒疫情激增，该病常引发鸡群继发细菌感染。然而辛格估算的鸡用药物总量远低于FDA数据。例如FDA销售数据显示四环素类药物鸡用量超20万千克，而辛格报告仅为7000千克。"这与销售报告数据完全不符，"他指出。
辛格推测FDA对单个动物类别的统计不准确，因为跨物种用药的企业向FDA报告时难以区分猪、鸡或火鸡的具体用量。2012年FDA要求企业按物种报告前，动物制药商协会曾警告此类拆分是"高度不精确的操作"，"可能增加错误假设和结论的概率"，并称企业"无法提供额外销售细分或分销数据，亦无法保证准确性"。辛格正就此开展专项研究分析。
是否存在公共卫生威胁？
即使动物类别分配数据不完全准确，16%的销量涨幅仍具现实意义：农场用药量增加将加速动物体内耐药细菌的演化。这些耐药细菌可通过动物粪便施肥进入环境，最终感染人类；亦可能污染肉类，在进餐时导致人类感染。
FDA数据显示，动物使用的医用重要抗生素中，四环素类占比最大。2025年10月发表的研究表明，加州某人群中18%的尿路感染源于动物携带的大肠杆菌菌株，且多数对四环素耐药。乔治华盛顿大学抗生素耐药性行动中心主任兰斯·普莱斯指出："人们正通过食物链感染这些细菌，它们往往对四环素耐药，但我们已不再用四环素治疗尿路感染，因为无效。"
长期滥用四环素已导致显著耐药性，迫使医生弃用该类药物。辛格表示，鸡企使用四环素治疗禽偏肺病毒引发的感染时，部分兽医发现其"已失效"，印证了"环境中四环素耐药性普遍存在"。普莱斯担忧这将导致养殖场转向其他人类可用抗生素，而此类药物储备已极其有限。
"我们总相信技术能再次拯救我们，"普莱斯说，"但审视研发管线就会发现，这种可能性已大不如前。"ASM的科比强调，这一横跨公共卫生与农业的复杂问题，正是PACCARB应着力解决的。"这就是我们需要PACCARB的原因，"她说，"让传染病、养殖业和微生物学专家共同研判：'这是真实问题吗？四环素实际用量几何？'以建立共识。"
政策改进方向
科比还担忧特朗普政府退出世卫组织（WHO）的影响。"我们常说微生物无国界，对传染病及其伴随的抗生素耐药性尤其如此，"她表示。WHO长期将抗生素耐药性列为全球首要公共卫生威胁，美国退出使其丧失参与全球行动的席位。
除重启PACCARB和重返WHO外，罗奇与普莱斯均呼吁FDA加强用药监测，尤其针对牛猪养殖。如此未来若报告销量上升，原因将不再成谜。"若了解成因，"罗奇说，"就能判断'哦，X或Y领域似有问题。我们看到大量抗生素用于呼吸道感染，或许该派遣技术推广员协助应对。'"
FDA还可堵住批评者所称的"常规预防漏洞"。工业养殖支持者常辩称预防性用药可减少后续治疗需求，但因四环素等药物亦能促生长，倡导者认为养殖场实为借"预防"之名行促生长之实。他们主张饲料和饮水中的大规模用药应仅限于治疗用途。
该改革诉求历经多届共和与民主党政府推动，鉴于特朗普政府迄今沉默，改革者并不乐观。"并非前几届政府在抗生素耐药性问题上进展良好，"罗奇补充道，"FDA近十年未采取任何重大举措。"
【全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