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呼吸暂停治疗的真实噩梦
兰登(Landon)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随后他又得费更大劲,找到一个不会把自己逼疯的解决办法。这位来自芝加哥的39岁发型师每天早上都疲惫不堪,一直以为自己患有反复发作的过敏。他说:“我醒来时总是带着一种鼻窦压迫性的头痛。”他提到自己试过鼻贴和各种各样的抗过敏药。
他的父亲体重超标,有个大大的“爸爸肚”,被诊断患有睡眠呼吸暂停,并使用CPAP(持续气道正压通气)呼吸机。但兰登是个身材匀称、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认为呼吸暂停不可能是自己鼻塞和头痛的原因。而且他当然绝对不想每晚都戴着一台CPAP。
但在和一位客户聊过之后——那位客户7岁的儿子正用CPAP设备应对类似的症状——兰登决定做一次居家睡眠监测。就在那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过敏。和父亲一样,他患的是睡眠呼吸暂停。
“适应我的CPAP简直糟透了,”兰登说。CPAP的面罩扣在他脸上,感觉怎么都不对。管路笨重难控,让睡眠中翻身几乎不可能。“一开始,我觉得自己像是被闷住了,就像睡觉时有一只章鱼用触手缠住了我的头。”
有好几个月,他的夜晚都是煎熬,他甚至动过彻底放弃这台设备的念头。他说,使用呼吸机带来的压力大到“我真的去求医生给我开抗焦虑药物,好帮我适应它”。
兰登说,他坚持了下来,因为他从父亲那里了解到,带着未经治疗的呼吸暂停生活有多危险。没有CPAP,他患上心脏问题、认知障碍的风险会更高,而且余生大半清醒时光都会处于一种昏沉迟钝的状态。
兰登说,熬过最初那几个艰难的月份,再加上随后几年里随访调机的帮助,他最终找到了与CPAP和平共处的方式。他现在把这台设备视为救命的伙伴,不戴着它就睡不着。但许多患者永远到不了这个来之不易的转折点——身体和心理上的不适实在太过强烈。
考虑到问题的规模,这确实是一场真正的危机。专家估计,美国有近8400万成年人患有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而其中高达80%的病例至今未被确诊。一项研究发现,超过三分之一的男性符合睡眠呼吸暂停的诊断标准,是女性比例的两倍。
除了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未经治疗的睡眠呼吸暂停所带来的长期后果确实相当残酷。“如果睡眠呼吸暂停得不到治疗,会引发一连串长期慢性健康问题,”亚利桑那失眠与睡眠研究所创始人鲁奇尔·P·帕特尔(Ruchir P. Patel)医学博士说。心脏病发作。情绪障碍。早逝。(这还只是其中几项。)
正如兰登的经历一样,好不容易确诊睡眠呼吸暂停的过程可能像一场噩梦。但接下来,真正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案又是一场磨难。多数患者会被引导使用CPAP设备,它被视为呼吸暂停管理的金标准。对一些人来说它是美梦,但在另一些人眼中,它是中世纪式的刑具——束缚行动、诱发幽闭恐惧、扼杀亲密关系的机器。
这种疗法或许有效,但许多呼吸暂停患者觉得它太不舒服,以至于不得不去探索其他改变生活的选择:各种手术、外科植入设备、自费购买的昂贵定制口腔矫治器。而这些选项没有一个是省心的。
幸运的是,睡眠专家和研究者们觉得,他们终于快要找到更好、更少挫败感的办法来帮助患者了。最大的问题是:男性们能否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患有睡眠呼吸暂停——并坚持治疗。
“呼吸暂停”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对这种可怕的疾病还不熟悉: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OSA)就是你在睡觉时真的停止了呼吸。这段维持生命的氧气中断可以持续10秒、20秒,甚至超过30秒。它可能一晚发生一次、一小时一次,甚至更多——多得多。
打鼾不是OSA,但它是一个相当可靠的信号。打鼾发生在你的舌头和口腔后部其他软组织向后塌陷、部分阻塞气道时。很多人偶尔会打鼾——尤其是男性——而饮酒、某些药物、睡姿和过敏等多种因素都可能引发或加重打鼾。但当软组织经常堵塞气道并导致呼吸停止时,那很可能就是OSA。
“当你患有睡眠呼吸暂停、上气道被封闭时,空气就无法以正常方式进出肺部,”拉什大学内科学教授詹姆斯·A·罗利(James A. Rowley)医学博士说。他说,这种中断会造成血氧饱和度短暂下降,并迫使大脑不断把你叫醒,好让你能够呼吸。所以OSA不仅是一种严重的疾病,还极其恼人。
它有多危险、多恼人,是可以量化的。医生们制定了“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AHI)”来对患者睡眠呼吸暂停的严重程度进行分级。AHI评分为5到15——意味着你睡觉时平均每小时短暂停止呼吸5次到不足15次——被视为轻度OSA。每小时睡眠中断15到不足30次为中度OSA,而AHI达到或超过30则被视为重度。但请注意:有些人的AHI可能超过60,意味着他们的睡眠和呼吸每分钟被打断不止一次。
到这一步,大概很明显了:夜里遭受OSA折磨,绝对会毁掉你的白天。“想象一下每晚只睡四个小时,而且日复一日地如此,”《男士健康》顾问、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的睡眠专家W·克里斯托弗·温特(W. Christopher Winter)医学博士说。“你很快就会看到它如何影响你工作中的专注力、注意力,以及把句子组织起来的能力。睡眠呼吸暂停在认知、情绪和注意力方面的整体影响可以是巨大的。”
温特医生说,患有抑郁或ADHD的人常常会发现,一旦被诊断并治疗了OSA,这些问题就会减轻甚至消失。
“它会让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变得复杂,”温特医生说,“我想不出有哪种医学风险因素会与睡眠无关。”
此外,长期伴随呼吸暂停的睡眠还会带来其他一堆问题:心脏问题、阿尔茨海默病、痴呆、血糖异常、肾脏问题、情绪紊乱等等。“它会让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变得复杂,”温特医生说,“我想不出有哪种医学风险因素会与睡眠无关。”
考虑到所有这些健康影响,人们有理由质问:为什么美国估计有6600万成年人患有未确诊的睡眠呼吸暂停?专家说,部分原因在于全科医生工作过度,而在睡眠障碍方面的教育又严重不足。
“大多数医生在医学院和住院医师培训期间,并没有获得所需的睡眠障碍教育,”千禧医生集团睡眠医学医疗总监法里哈·阿巴西-范伯格(Fariha Abbasi-Feinberg)医学博士说。“运气好的话,我们中有些人在医学院期间上过两个小时的睡眠课程。”
想一想:你上一次被初级保健医生问“你睡得怎么样”是什么时候?“我们需要停止把体温当作生命体征,”温特医生说,“我们应该干脆去掉体温,转而问病人:‘你打鼾吗?白天累吗?’那将从根本上改变医疗的面貌。”
所以,如果你知道自己打鼾、睡眠不好、整天疲惫——或者,按照2026年的潮流,你的智能手表正不断提醒你,夜间的睡眠紊乱可能提示OSA——那么主动向医生提出睡眠呼吸暂停的问题,多少得靠你自己。但在真正确诊OSA之后,下一步——可以说更加棘手——是治疗。
梦想机器?
即便你一辈子都睡得像个婴儿,你也知道CPAP呼吸机是什么。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这类设备一直是睡眠呼吸暂停患者的首选疗法。也许你自己的父亲就戴过CPAP。(专家推测,遗传可能占到OSA发病风险的50%。)如今,这种设备仍是最常被开具的睡眠呼吸暂停治疗方式,尽管它本质上只是一台高级的空气压缩机。
CPAP的工作原理是:由马达把空气压入管路,经过滤器净化空气,再通过某种面罩罩住你的鼻子和/或嘴。“你知道往气球里吹气气球会膨胀吧?”阿巴西-范伯格医生说,“CPAP的压力做的就是这件事。如果你的气道塌陷了,它会输送足够的压力把气道撑开,从内部像夹板一样固定住,让氧气能够进去。”
CPAP设备(以及它们不那么常见的近亲——自动调节气道正压通气机,即APAP,能在夜间自动调节气压)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东西——是备受珍视的救命稻草,还是让人想把它砸向卧室墙壁的压迫性机械。
但它们确实有效。在至今近五十年的研究中,CPAP疗法已被证明能降低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的严重程度、改善睡眠质量、减少打鼾、降低慢性健康问题的风险,并总体上提升生活质量——前提是患者真的能忍受戴着它。除了关于CPAP益处的所有研究之外,科学家们还就设备依从性进行了大量深入研究。
许多患者坚信CPAP是个巨大而难以忍受的麻烦。有人说面罩会引发幽闭恐惧、限制睡姿、需要繁琐的清洁和零件更换,而且完全不性感——除非你的伴侣对战斗机飞行员有特殊癖好。
在一项追踪1907名CPAP使用者、历时两年的2025年研究中,只有45%的人达到了“高依从性”(定义为每晚至少使用4小时、且至少70%的夜晚如此——这通常是美国医保继续报销的最低标准)。相比之下,39%的人被归类为“不依从”,即每晚使用CPAP不足24分钟和/或使用时间不足10%。
另一项2025年的研究得出了更糟的数据,结论是仅有38%的CPAP使用者在治疗三个月后达到了最低依从标准。我为这篇报道采访的几乎所有CPAP使用者,都对他们的机器怀有一种爱恨交织的关系,而不少人则是恨恨交织。
那第二项2025年研究的共同作者之一——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国家心肺研究所副教授S·阿曼达·萨蒂亚帕拉(S. Amanda Sathyapala)医学博士、哲学博士——专门研究人们为何坚持或不坚持CPAP治疗。
“对CPAP产生依从性需要行为上的改变。患者需要理解(使用CPAP)是有效的,”萨蒂亚帕拉医生说,“刚开始使用时可能既别扭又不舒服,而许多患者并不真正理解,为什么他们要为自认为只是打鼾、疲惫这类常见小毛病而接受如此具有侵入性的治疗。所以归根结底,他们不认为CPAP的好处能超过自己对它的顾虑。”
再加上2021年由飞利浦伟康(Philips Respironics)生产的CPAP呼吸机那场混乱的召回事件。这家荷兰跨国企业主动召回了1500万台设备,这些设备含有一层原本用于降噪的聚酯泡沫,但泡沫可能降解并被(想想就可怕)使用者在睡眠中吸入。除了泡沫颗粒在气道中循环这一明显问题之外,人们还担心这些颗粒可能致癌。
FDA最终收到了数万份报告,将这些CPAP机器与一系列呼吸系统问题以及可能数百例死亡联系起来。随后是集体诉讼,以及两大制造商之一退出美国市场后出现的CPAP设备短缺。
尽管这次召回对CPAP来说不是什么好新闻,但专家认为这一挫折类似于某款车型或某个品牌的罗马生菜被召回——并不会真正改变公众的驾驶习惯或沙拉偏好。专家坚持认为,CPAP疗法是安全的。
当然,直接受召回影响的患者有不同看法。来自佛罗里达州、曾任信息系统与网络安全专家的大卫(David)说,他觉得自己被卡在一台飞利浦CPAP机器上,即便召回公开后,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也不肯给他更换。最终,大卫——他说自己“完全依赖”CPAP,因为需要多年服用安眠药才适应它——不得不使用第二份保险才拿到一台新机器。不过他至今没有出现任何直接的健康问题。
59岁的凯文·拉多(Kevin Ladow)就没那么幸运了。这位来自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的前抵押贷款承销商说,他确信是飞利浦CPAP机器让他得了肺癌。“有些早上我醒来摘下口罩,口罩是黑的。就像,这他妈怎么回事?”他说。
在手术和短暂的一轮化疗五年之后,拉多仍处于缓解期,现在使用的是一台由瑞思迈(Resmed)生产的CPAP设备。“从很多方面来说,我恨这台机器,”他说,并补充说使用CPAP帮他把每小时25次呼吸中断降到了大约1次。“这有望救我的命。”但作为一个多年来与律师打交道、至今仍在等待赔偿的人,他对CPAP机器当然远非毫无矛盾心理。不过他仍坚持使用。
研究人员所说的那种“依从水平”并不是常态——无论对CPAP还是对大多数健康治疗都是如此。正如研究CPAP依从性的萨蒂亚帕拉医生所指出的,依从性是所有可以想象的医疗干预都面临的问题,无论是每天吃一片药还是每周做30分钟中等强度运动。药物50%的依从率是典型水平。
如果你能克服CPAP带来的挫败与烦恼,并有毅力把它变成健康习惯,那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但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欢迎来到CPAP替代方案的狂野世界。
其他解决办法
尽管CPAP的拥护者们大力宣扬设备技术的进步——从如摇篮曲般安静的电机到不遮住嘴巴的面罩——但替代方案迎合的是那些尝试过CPAP却无法忍受、或者根本不会去尝试的人。这些疗法包括下颌重建、鼻部手术,以及各种外观越来越滑稽的非处方设备。
一种流行的非CPAP选择是一枚小型外科植入装置,它在睡眠时发送电信号打开你的气道。这一类别中的主导产品叫做Inspire。
该手术于2014年首次获得FDA批准,可在门诊环境下完成,仅需两个小切口,全球已完成逾10万例,其中大部分发生在过去五年。“这个植入物会刺激两块肌肉,把舌头向前拉并抬起软腭,几乎就像车库门升起一样,”亚利桑那失眠与睡眠研究所的帕特尔医生说,他同时还是Inspire的副总裁兼高级医疗总监。
研究显示,如果你在医学上符合Inspire的条件,该手术是有效的。2020年的一篇综述发现,Inspire在12个月后使患者的AHI平均下降了17.5。但“植入设备的大问题在于,你必须挑对合适的人,看他们是不是好的候选者,”阿巴西-范伯格医生说,“它并非对所有人都有效。”换句话说,你得是“坏”得恰到好处的那种人。
夏洛茨维尔的睡眠专家温特医生说,外科植入不应被视为首选方案。“做这些手术,你脸上不用戴面罩,但你的脖子和胸腔里装着硬件,”他说,“我喜欢先用CPAP给病人试一试,因为它是可逆的,而且你没有切开任何人的脖子。”(更不用说Inspire自己在2024年也经历过某些设备的FDA召回。)
这就把睡眠呼吸暂停患者带入了那些可能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