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经在深夜通过在线患者门户给医生发消息，那么你不会惊讶于这些消息的回复占用了医护人员越来越多的工作时间。
因此，近年来，医院开始采用一种能够代写回复内容的AI工具。这种工具本应使耗时的任务变得更加快捷顺畅，研究医疗AI的密歇根大学医学院MD-PhD学生菲利普·巴里森表示。
然而，该工具却给医生和护士带来了一份新的待办事项清单。巴里森说，首先他们必须阅读AI生成的回复，并判断"这是否真的是他们会说的话"。人类具有易受暗示性，查看某内容并判断是否自己原本会想到这一点，是一项认知上复杂的任务。
即使消息看起来正确，临床医生仍需要"将其编辑到他们认为可以接受的程度"后再发送给患者，巴里森说。这种AI工具将一系列全新的复杂判断引入了原本相对直接的过程。结果，许多临床医生选择完全不使用它。
他们很幸运拥有选择权。在节约成本和生产率飙升的期望推动下，公司越来越多地要求（有时甚至是强制）员工使用AI来提高工作效率。例如，Meta公司去年指示部分员工使用AI"通过消除阻碍我们前进的摩擦，将效率提高5倍"。Shopify的首席执行官告诉员工，在公司批准新招聘之前，他们需要证明"无法通过AI完成所需工作"。一些公司甚至根据员工使用AI工具的程度来评估或排名员工。
某些行业的员工确实从AI中获得了显著的时间节省。但对其他人来说，这些工具只是改变了工作方式，而非提高速度。例如，员工可能花在撰写患者门户消息上的时间减少了，但花在编辑AI工具撰写的回复上的时间却增加了。
在最好的情况下，雇主期望与员工现实之间的这种不匹配可能只是一种烦恼。但在其他情况下，这可能导致员工因无法满足不切实际的效率要求而被解雇。一些批评者表示，在医疗等高风险环境中过度热情地采用AI甚至会危及人们的生命安全。如今，员工、工会和专家越来越多地呼吁设置保护措施，以保护员工免受围绕AI的过高期望影响——同时也保护客户、学生、患者和公众免受管理者将AI采用置于一切之上的错误决策影响。
AI使用的隐藏成本
研究机构Data & Society的劳动未来项目主任艾哈·阮表示："公司正越来越多地向员工提出选择：使用AI提高生产力，否则'你将被自动化取代'。"
但AI对生产力的影响并不像一些CEO所声称的那样直接。在2025年的一项研究中，软件开发人员认为AI使他们工作更快，但实际上他们完成任务的时间延长了19%。（研究人员今年试图重复这项实验，但难以招募到愿意不使用AI工作的开发人员。）在最近一项针对5000名白领的调查中，40%的普通员工表示AI根本没有为他们节省时间。
在AI高度渗透的各个领域中，员工指出了使用该技术带来的隐藏时间消耗。一位名为朱莉的艺术教师在对Vox读者调查的回复中写道，她所在学校的管理人员经常建议使用AI进行课程规划、撰写电子邮件和进度报告评语。她尝试过AI生成的教案，但这些方案没有考虑到孩子们可能以不同速度完成活动这一事实。
"首先，我要检查AI的建议，然后进行编辑。为什么要增加一个我自己就能完成的步骤？"
——一位在Vox读者调查中回复的艺术教师朱莉
对于东海岸一家通信机构的员工来说，内部AI工具本应加快起草医药行业新闻稿和其他文件的过程。
"我认为目标是能够将这个机器插入并大量快速产出材料，比我们目前的速度更快，"这位因担心职业影响而要求匿名的员工表示。
但当该员工尝试将其用于基础研究时，它犯了太多错误。核实其工作成果抵消了任何时间节省。当该员工尝试将其用于与客户的沟通时，其取悦他人的倾向成为问题，因为该工具即使在警告坏消息的消息中也添加了"奇怪的积极语气"。
"我们以人类速度处理事务的部分原因在于，我们所做的一切背后都有如此多的细微差别，"该员工告诉我。"AI根本无法捕捉到这些。"
这不仅仅是AI会犯错的问题。随着代理式AI的出现，员工越来越多地被要求编辑和监督多个AI工具的输出，这是一种可能带来意外成本的新型工作。
例如，最近一项针对1488名跨行业工作者的研究发现，过度监督AI代理可能导致研究人员所说的"AI脑力枯竭"，一种认知疲劳。"参与者描述了一种'嗡嗡'的感觉或精神迷雾，难以集中注意力、决策速度变慢和头痛，"研究人员在《哈佛商业评论》中写道。脑力枯竭还与错误数量增加和离职意愿提高相关。
研究人员还发现，虽然使用一两个AI工具可以提高生产力，但增加额外工具会产生递减回报，而在使用四个工具后，生产力实际上会下降。
员工真正希望从AI中获得什么
尽管有这些发现，公司仍在继续向员工施压要求使用AI，并将AI投资作为裁员的理由，即使那些试图将人员削减与AI采用联系起来的公司在股市上往往表现不佳。
然而，一些员工和组织开始反击。美国最大的护士工会"全国护士联合"已批评医院使用AI工具来估算人员配置需求或为患者推荐治疗方案。
该工会主席凯西·肯尼迪告诉我，这些工具无法保证像人类临床医生那样考虑到患者的个人资料，包括潜在的健康状况。她说，AI本应"帮助我们更高效地工作，但最终却使工作更加繁重"。
肯尼迪表示，医院需要在护士参与的情况下评估AI工具是否真的如广告所宣称的那样有效。"我们必须停止——我们必须回过头来，真正看看这是否真的在做它应该做的事情，"她说。
医疗研究人员巴里森告诉我，各行各业的情况都是如此。"组织需要准备好说明，如果他们寻求投资回报，如果他们寻求技术的价值——你如何定义这种价值？如果不再有价值，你如何关闭它？"
有些员工已经找到了AI真正帮助他们工作的方式——只是不是管理层预期的方式。那位艺术教师朱莉喜欢使用Claude来学习她不太熟悉的主题，比如陶瓷窑烧制。
同时，研究人员发现，如果AI用于完成员工认为繁琐的任务，实际上可以减少员工的职业倦怠。"每个工作岗位上，每个人都有一个他们拖延处理的任务清单，"领导AI脑力枯竭研究的波士顿咨询集团管理总监兼合伙人朱莉·贝达德表示。"这些正是我出乎意料地获得大量尝试AI热情的地方。"
但除非雇主倾听一线员工的意见，否则他们不会知道哪些是繁重的任务。阮表示："工人标准和工人权利应该继续成为这一切的核心，而不是过分关注AI。"
【全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