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西吉·格雷厄姆于2023年11月14日拜访一位心脏病专家时，她的心跳达到每分钟192次，这个速度通常是同龄健康人在全力冲刺时才能达到的。她再次出现了心房颤动（简称房颤），即心跳快速且不规则。这位34岁的北卡罗来纳州格林斯博勒警官面临中风或心力衰竭的风险。
过去，医生总是能够通过一种称为心脏复律的手术将格雷厄姆的心跳恢复到正常节奏。但这次，这种治疗却遥不可及。在怀孕测试结果呈阳性后，心脏病专家没有提供心脏复律治疗。格雷厄姆在就诊期间给朋友发短信说："她说不能在怀孕期间进行心脏复律。"
根据医疗记录，医生告诉格雷厄姆在一周后回来之前，要咨询另外三位专家和她的初级保健提供者。然后，她让格雷厄姆回家，而她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像每年成千上万带着慢性疾病进入妊娠期的女性一样，格雷厄姆不得不在美国这个医疗选择已大幅减少的国家中自行寻找治疗方案。
正如ProPublica报道的那样，在禁止堕胎的州，医生反复拒绝为高风险孕妇提供标准护理。专家共识认为心脏复律在怀孕期间是安全的，ProPublica采访了十几位专家，他们表示会立即将格雷厄姆收治入院以控制她的心律。他们也对格雷厄姆次日见到的第二位心脏病专家提出了批评，该专家没有进行心电图检查，也让她回家了。尽管格雷厄姆的家人允许医生与ProPublica交谈，但两位医生均未回复ProPublica的提问。
格雷厄姆开始相信，保护自己健康的最佳方式是终止意外怀孕。但由于北卡罗来纳州及周边州新的堕胎限制，找到能迅速进行手术的医生将十分困难。如今，许多医生和医院即使在女性询问堕胎时也犹豫不决。而堕胎诊所并未为治疗某些医学上复杂的病例做好准备。因此，像格雷厄姆这样生病的孕妇往往只能独自面对困境。
"我无法忍受这种感觉9个月，"格雷厄姆给朋友写道，"我真的无法忍受。"
她不必忍受了。在这个通过立法承诺保护生命的地区，她将用生命最后的日子挣扎着寻找任何能拯救她的人。
格雷厄姆讨厌气喘吁吁的感觉；她的生活需要她全身心投入。她因驾驶技术高超而广受赞誉，经常被要求在格林斯博勒警察局培训其他警官。在家里，她需要追着她2岁的儿子SJ在公寓里跑来跑去。她天生就擅长与孩子相处——她曾帮助单身母亲抚养九个年幼的兄弟姐妹。
她认为意外怀孕导致了心房颤动。除心脏病外，她还患有甲状腺疾病；怀孕可能导致腺体过度活跃，引发危险的心律。
当格雷厄姆见到第一位心脏病专家萨比娜·卡斯托维奇医生时，心电图上记录的192次/分钟的心率本应明显引起警觉。"我想不出任何情况下，我会放心让任何人带着192次/分钟的心率回家，"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心脏病专家詹娜·斯科沃隆斯基博士说。ProPublica请十几位心脏病专家和母胎医学专家审阅了格雷厄姆的病例，他们都表示同意。死亡风险虽然低，但她同时报告了症状——严重的心悸、呼吸困难——意味着健康危险是显著的。
所有专家都说，他们会在医院尝试用静脉药物治疗格雷厄姆，如果失败，则进行电击。心脏复律可能并不简单——可能需要先进行侵入性超声检查以确认是否存在血栓——但减缓她的心率至关重要。心律学会这一全球领先的心律失常专业组织已明确指出"心脏复律在怀孕期间是安全有效的"。
即使该手术对怀孕有小风险，但不治疗格雷厄姆的风险要大得多，罗德岛心脏病专家丹尼尔·莱文博士表示："没有母亲，就没有婴儿。"
卡斯托维奇没有回答ProPublica关于为何因怀孕而推迟治疗或堕胎限制是否影响其决策的问题。
第二天——当她的心脏继续跳动时——格雷厄姆在该地区最大的医疗系统之一Cone Health见到了第二位心脏病专家威尔·卡姆尼茨医生。
根据医疗记录，卡姆尼茨办公室测量的格雷厄姆脉搏显示正常，与前一天的就诊结果相同。卡姆尼茨注意到前一天的心电图显示她处于房颤状态，并开出处方抗凝剂，为三周后的复律手术做准备——如果到那时她的心律尚未自行恢复正常。
一些审阅格雷厄姆护理情况的专家表示，如果她的脉搏确实正常，这是一个合理的计划。但根据医疗记录，专门研究心脏电活动的卡姆尼茨没有再做一次心电图来确认她的心率已从192次/分钟下降。"他是心脏电生理学专家，却没有这么做，这太不可思议了，"布朗大学的心脏产科专家凯勒·沙佩罗博士说。专家表示，脉搏测量可能低估房颤患者的真实心率。每位为ProPublica审阅格雷厄姆护理情况的心脏病专家都说，重复心电图是最佳实践。如果格雷厄姆的心率仍然像前一天那么高，她的心脏最终可能无法向主要器官输送足够的血液。卡姆尼茨没有回答ProPublica关于为何不进行此测试的问题。
对于一个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患者来说，三周的等待时间太长了。
根据医疗记录，卡姆尼茨知道格雷厄姆怀孕了，但没有讨论她是否想继续妊娠或就她的选择提供建议。然而，当天，格雷厄姆联系了格林斯博勒唯一的堕胎诊所"A Woman's Choice"。
北卡罗来纳州禁止12周后的堕胎；格雷厄姆怀孕仅约6周。尽管如此，前面已有长长的队伍。来自田纳西州、佐治亚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女性纷纷涌入该州，因为这些州的新堕胎禁令更为严格。此外，北卡罗来纳州最近的一项法律变更要求在终止妊娠前三天进行当面同意咨询。现在，相同的患者数量需要占据两倍的预约时段。
格雷厄姆需要等待近两周才能进行堕胎手术。
目前尚不清楚她是否向诊所解释了她的症状；A Woman's Choice的发言人表示，该诊所通常会丢弃预约表格，不再有格雷厄姆的副本。但发言人告诉ProPublica，该诊所的手术不适合格雷厄姆；由于她心率过高，她需要一家资源更丰富的医院。
杰西卡·塔尔顿博士是一位堕胎服务提供者，过去几年在卡罗来纳地区工作，她说她经常遇到患有慢性疾病的孕妇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她们的风险太高，无法在诊所治疗，而在医院接受护理是最安全的，但很难找到一家愿意终止妊娠的医院。
在堕胎被刑事化的州，许多医院不愿分享关于堕胎政策的信息。格雷厄姆通常接受治疗的Cone Health没有告知ProPublica其医生是否进行堕胎以及在什么情况下进行；该机构表示："Cone Health根据患者的医疗需求提供个性化护理，同时遵守州和联邦法律。"
格雷厄姆从未得知她需要在医院而非诊所进行堕胎。该州顶尖的学术医疗中心杜克大学和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医生表示，她本可以在他们的医院获得手术——但这需要医生将她转介过去，或者格雷厄姆自己设法知道该去哪里。
如果格雷厄姆生活在另一个国家，她可能不必独自面对这个迷宫。
例如，在英国，一位接受过照顾患有高风险医疗状况孕妇培训的医生会被指派监督格雷厄姆的所有护理，确保其适当，英国孕产妇死亡审查项目负责人玛丽安·奈特博士说。英国的医院还必须遵守标准化的国家协议，否则将面临监管后果。研究人员指出，这些因素以及国家审查系统是该国成功降低孕产妇死亡率的关键。美国的孕产妇死亡率是英国的两倍多，在富裕国家中排名垫底。
格雷厄姆的朋友沙梅卡·杰克逊能看出情况不对。杰克逊说，格雷厄姆不像她平时那样"活泼俏皮"。在电话中，她听起来很虚弱，声音几乎比耳语大不了多少。
当杰克逊提出要过来时，格雷厄姆说那是在浪费时间。"你能做的只有坐在我身边，"杰克逊说她回答道，"医生们什么也没做。"
格雷厄姆的男友肖恩·斯科特说，下班后她不再做饭或与儿子玩耍。她不再把SJ抱起来让他扣篮在衣柜门上的篮筐。现在，她直接走向沙发，几乎不说话，只是说没人会给她做心脏复律。
"我讨厌这种感觉，"她给杰克逊发短信说，"没睡好，胸口疼。"
"我只能等到28号，"格雷厄姆说，那是她预定堕胎的日期。
11月19日早晨，斯科特被前门的敲门声吵醒。他和格雷厄姆合住的公寓里，他前一天晚上和朋友外出后睡在沙发上，以为格雷厄姆已经去上班了。
一名警察自我介绍并解释说格雷厄姆没有出现，也没有接电话。他知道她身体不适，想来看看。
大多数早晨，格雷厄姆会在早上5点左右起床准备一天。和斯科特一起，她会给SJ刷牙，给他扎辫子，给他穿上时尚的服装，包括乔丹运动鞋或切尔西靴子。
当斯科特走进卧室时，格雷厄姆面朝下躺在床上，他触摸时身体已经冰冷。两名男子将她拉到地板上开始心肺复苏，但为时已晚。SJ站在他的婴儿床里，默默地看着他们意识到这一点。
验尸官将格雷厄姆的死因列为"近期妊娠背景下由心房颤动导致的心律失常"。没有进行尸检，而尸检本可以确定导致她死亡的具体并发症。
高风险妊娠专家和心脏病专家在审阅格雷厄姆的病例时，对卡斯托维奇未能及时采取行动感到震惊。许多人说她的决定让他们想起了其他心脏病专家在治疗孕妇时表现出的行为；他们将这种犹豫归因于教育差距。尽管心血管疾病是孕妇死亡的主要原因，但最近一项与美国心脏病学会合作进行的调查显示，不到30%的心脏病专家报告接受过管理妊娠期心脏疾病的正规培训。"很大一部分心脏病学工作者对为这些患者提供护理感到不自在，"《美国心脏协会杂志》的作者得出结论。许多医生告诉ProPublica，堕胎禁令附带的法律威胁使一些心脏病专家更加保守。
卡斯托维奇没有回答ProPublica关于她是否认为自己接受了足够培训的问题。卡姆尼茨工作的Cone Health的一位发言人表示："Cone Health对患有基础性心脏病的孕妇的治疗符合本地区公认的护理标准。"尽管格雷厄姆的家人允许医院与ProPublica讨论格雷厄姆的护理情况，但医院没有对具体细节发表评论。
三位曾在美国各州孕产妇死亡审查委员会任职的医生告诉ProPublica，格雷厄姆的死亡是可以预防的。"有很多点他们可以干预，"爱达荷州委员会前成员阿米莉亚·亨茨伯格博士说。
格雷厄姆是ProPublica调查的第七起案例，即在大幅限制堕胎的州，一名孕妇因无法获得标准护理而死亡。
她去世后的一周，格雷厄姆的家人在她的高中外举行烛光仪式，吸引了朋友和身着制服的警察，以及格林斯博勒居民，他们的生活曾受到她的影响。一位女士走近格雷厄姆的姐妹，解释说五年前格雷厄姆曾打断她的自杀企图，并向她保证她的生命有价值；她最近给格雷厄姆发短信说："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在这里，怀着我的第一个孩子。"
至于格雷厄姆自己的儿子，没有人向SJ解释他母亲已经去世。他们不知道如何向幼儿描述死亡。相反，他的父亲、祖母、姑姑和叔叔告诉他，他妈妈离开了地球，去了月球。SJ现在称之为"妈妈月"。
在过去的两年里，每天睡前，他都会要求到外面去，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夜。他指着黑暗天空中的月亮，告诉他的母亲他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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