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火花、烧灼与50秒延迟:澳大利亚医疗器械规则中的致命漏洞
去年11月,紧急求救电话打来时,这对已婚夫妇正在家中。
他们年迈的邻居就住在同一条安静街道上、隔两户的位置,因疑似心脏骤停而倒地。
这对夫妇本身是医疗专业人士,本能地立即行动。他们抓起两台新买便携式除颤器中的一台,冲到邻居身边。
他们并不知道,这款设备在一年多前就已被逐出英国市场——当时英国监管机构担心CellAED不安全且无效。
夫妇俩做了几轮胸外按压,然后掰开CellAED装置,把两片电极贴片贴在女子胸口。
“在感觉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发生,”托马斯说,他出于隐私原因不愿公开姓氏。“当一个人正面临死亡时,那是令人非常难受的一段时间。”
心脏骤停时,每一秒都关乎生死。理想情况下,除颤器在识别出可电击心律后几秒内就会对心脏放电。
托马斯和妻子等了30秒,设备仍未放电。然后是40秒。他们以为设备失灵,便恢复按压。大约10秒后,毫无预警地,CellAED释放了一次电击,电流穿过患者,也传导到托马斯的妻子身上——她当时已怀孕23周。
他们的邻居一度恢复了脉搏,但在急救人员赶到后不久便去世了。
夫妇俩不确定究竟是他们的按压、女子体内的除颤器,还是延迟的CellAED电击恢复了脉搏。
“这看起来是个绝妙的主意,”托马斯谈到CellAED时说,“但如果它达不到应有的功能,它就不是救命工具——而是风险。”
“毫无信心”
CellAED于2021年获批,看似是澳大利亚医疗科技的成功故事:一款智能手机大小的革命性除颤器,由一名跳伞企业家构思——他险些因心脏骤停失去妻子。
然而实际上,CellAED成为了澳大利亚医疗器械监管诸多问题的一个典型案例。
该设备已售出或捐赠超过2.3万台,包括提供给维多利亚州和堪培拉的救护车服务部门。维多利亚救护车机构为700多名社区志愿者配备了该设备,希望他们能比急救人员更快响应报告的心脏病发作。
本报与《60分钟》的独家调查分析了向监管机构公开报告的8万起事件,揭示出某些设备以及审批流程令人担忧的趋势——在澳大利亚,数千种医疗器械正是在这一流程下、几乎未经测试或缺乏临床证据便投入使用。
CellAED获批时,并无人体临床证据显示其能够挽救生命。倒是英国监管机构率先对该设备的安全性拉响了警报。
“我们对这些设备毫无信心,”CellAED制造商Rapid Response Revival的前质量官马修·罗斯说。“如果设备功能正常,那么患者还有获救的可能。然而,在所有用于患者的设备中,只有极少数人获救。”
“有多起事件显示,依据患者的心律,设备本应或本不应放电,结果设备失败。”
“我不认为有任何一例是单靠该设备挽救了生命。”
目前,这两家救护车服务机构都已停止使用该设备。
澳大利亚治疗用品管理局(TGA)表示,所有在澳获批的医疗器械都有临床证据支持,证明其安全且能按预期发挥作用——但TGA从未评估过CellAED的临床证据。
实际上,在该设备获得德国一家私营器械评估机构的批准后,TGA便盖章放行,允许其在澳大利亚使用。
这家德国公司批准CellAED,是因为它被认为与一款现有除颤器相似,尽管其放电能量远低于后者。
它仅产生85焦耳,远低于澳大利亚除颤指南推荐的200焦耳。
英国国家标准机构及卫生监管机构对CellAED缺乏临床证据深感担忧,前者最终撤销了该设备的认证。
尽管TGA自2023年起就知晓英方的担忧,并收到消费者的投诉,却仍允许CellAED保持销售许可,直至今年2月Rapid Response Revival自行取消注册。
澳大利亚复苏委员会副主席迈克尔·帕尔表示,TGA在没有任何临床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批准该设备,令人不安。
“我认为这会让大多数人感到担忧,”在悉尼利物浦医院担任重症监护专家的帕尔说,“我此前并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可能的。”
他说,大多数除颤器在数秒内即可充电,并在即将放电时通知施救者。
“有人在电击释放时双手仍接触患者……这也是个问题。”
帕尔说,对除颤器而言,50秒的充电和放电时间听起来“漫长得可怕”。
本报对TGA数据库的分析发现,该机构共收到22份关于该设备的不良事件报告,其中包括自2023年起的六起投诉,称设备未能对心脏病发作的患者放电,患者随后死亡。
“设备未释放任何电击,”一份投诉写道,所报告的事件结果为:“死亡”。在其他案例中,设备被以本用于婴儿电击的模式启动。
英国医疗监管机构在CellAED于2022年在该国上市后不久,便对该设备缺乏临床数据感到担忧。
该监管机构将此问题提交英国标准协会,后者启动了审查。
审查发现“冒火花和烧灼等重大安全故障”,并且“该设备的临床评估未遵循‘普遍接受的科学方法’”。
当被要求提供临床评估数据时,制造商引用了一项针对猪的研究,但未提供完整研究。
审查发现,针对猪的研究或可提供临床前证据,表明该设备可能对人体有效,但这不能构成“临床数据”。而且没有任何将该设备用于人体的临床数据。
“所收集的临床数据未能支持该设备的临床安全性和性能,”审查结论写道。
2024年,英国标准协会撤销了CellAED的合格证书。
RRR Manufacturing随后发表声明,称其“已提供临床试验数据和真实使用案例,证明不存在安全问题且设备按预期运行”。
尽管如此,该公司仍以所谓的“商业决定”将CellAED撤出英国市场。
在法国,CellAED则面临另一个问题。当地销售的部分设备仍附带英文说明,而非译文。“一名男子骑摩托车出了事故,他们使用了该设备,却看不懂提示,结果他去世了,”罗斯说。
TGA告诉本报,它于2023年获悉英国监管机构的担忧。然而,它仍允许该设备在澳大利亚保持注册,直至今年早些时候。
“在澳大利亚基于风险的框架下,制造商负责持有适当的临床证据,TGA则开展有针对性的上市前审查和上市后监测,”该机构的一位发言人说。
“另一国暂停合格评定证书并不会自动在澳大利亚适用。”
《复苏加》期刊2024年对包括CellAED在内的超便携除颤器已发表数据进行的综述得出结论:没有证据表明它们是否有效。
自2023年以来,CellAED已在澳大利亚引发四次一级召回(最高风险级别)。其中一次召回涉及在测试中未能放电、却仍被发送给客户的设备。
墨尔本圣文森特医院的心脏病专家伊丽莎白·帕拉茨副教授表示,尽管该设备并不完美,但聊胜于无。
“心脏骤停是可怕的事情,死亡率高达90%,”她说。“你不可能手边总有又大又笨重的除颤器。如果你手边有这个而没有别的,你绝对还是会试一试,看看有没有一线希望。”
而且它们至少帮助过一个人。
救护车工作人员李·里兹代尔在维多利亚救护车机构的试验中获得了一台CellAED。2023年,她用该设备成功为一名女子除颤。
“我必须承认,我起初对它们持怀疑态度,”她说。“使用救护车时,我们救人用的是大功率电击。我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小的东西怎么能提供我们所需的能量。我认为这东西应该普及。”
从悲剧到机遇
CellAED由企业家多诺万·“唐诺”·凯西构思,起因是他的妻子莎拉在家中发生心脏骤停。凯西不得不一直做心肺复苏,直到急救人员带着除颤器赶到。
当妻子在医院康复期间,凯西想:为什么不是每个家庭和每辆车上都配备除颤器?
“她曾是一款并不存在的产品的客户,”凯西2021年对九号新闻说。“于是我们把它发明了出来。”
凯西的背景是跳伞,既是教练也是企业家。“你可能觉得那门生意和医疗科技初创公司没多少共同点——但你会吃惊的,”他在2022年对一位采访者说。“每一天都带来新的信念飞跃。”
凯西在数周内多次拒绝了回答详细问题的请求。通过短信,他将CellAED相关问题描述为“非常微妙、技术性强且复杂”。
“这绝不是一篇能赶着截稿期完成的报道,如果非要如此,我无法参与。”
标准除颤器笨重且昂贵:最便宜的型号至少要1400澳元。
CellAED只有智能手机大小,售价仅599澳元。
凯西的公司从投资者处筹集了超过6000万澳元,并雄心勃勃地计划在2025年出货150万台设备。2024年一份由该公司付费的分析师报告将该公司的估值定在最高3.45亿澳元。
设备的尺寸要求做出关键妥协。飞利浦最畅销的公共除颤器可释放高达150焦耳的能量。CellAED最多只能产生85焦耳。
这些能量通过一种基于25年前研究的专利独特“波形”释放。“此前没有人研究过它,”一位公司内部人士匿名表示,以讨论机密信息。这些波形随后被“针对人体”进行了修改。
该公司在猪身上测试了该设备,似乎有效。
监管漏洞
除颤器等医疗器械若无监管机构批准,不得在澳大利亚或欧洲销售。
尽管总部位于悉尼且最初瞄准澳大利亚市场,该公司却选择争取在欧洲注册。
这是常见做法。根据TGA 2024年的一份演示文稿,澳大利亚超过85%的医疗器械获批是基于欧盟认证。
欧洲证书在澳大利亚获得认可——但与澳大利亚不同,它们由相互竞争的私营认证企业颁发,而这些企业由其评估的公司付费。这一体系曾出现过备受瞩目的问题。
“PIP乳房植入物、金属对金属髋关节和经阴道网片丑闻都是通过这一体系发生的,”悉尼健康法副主任、医疗器械监管专家克里斯托弗·拉奇博士说。“合格评定的商业市场化意味着,对标准的监督缺乏独立性和无利益冲突。”
CellAED制造商所签约的德国公司的第一位评估师对该设备提出了重大质疑,另一位直接参与该流程的前公司内部人士说,此人匿名发言以讨论机密信息。
“于是他们提出投诉。而监管代理机构当然要留住客户。他们声称是非营利组织,但归根结底他们仍然想要客户,因为要维持收入,”他们说。
“他们更换了评估师。而这位评估师似乎非常、非常配合。最棘手的症结,正是前一位评估师真正不愿让步的地方。最后一位评估师对所有答复都照单全收。”(该德国公司表示正在审查此事。)
为在没有人体临床数据的情况下获得批准,CellAED制造商使用了所谓的“等同路径”。
这一规则允许制造商声称其设备与市场上现有设备高度相似,从而可以使用现有设备的临床数据,而不必进行新的临床试验。
拉奇说,这一审批路径也曾被用于盆腔网片,结果灾难性。
根据英国法院文件,CellAED制造商声称这款微型设备等同于飞利浦生产的一款除颤器。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第一位内部人士说。“你基本上就是说,‘我们的设备等同于那款设备。’”
飞利浦的设备产生的能量几乎是CellAED的两倍,且仅需八秒即可放电。CellAED的手册注明其放电时间为“少于50秒”。
CellAED被注册为IIb类设备,这意味着TGA和其他监管机构不要求提供证明其能挽救生命的临床证据。“所以它不需要人体试验,”第一位公司内部人士说。
“除颤器的国际标准并不要求你明确说明它是否能挽救生命。
“就临床有效性而言,这实际上取决于监管机构本身。”
CellAED获批仅两个月后,TGA就将除颤器重新归类为需要临床证据的高风险设备。但TGA并未重新审核CellAED,而是裁定它必须在2029年前达到新的更高标准。
CellAED的支持者赞许地指出,更严格的新规为公司构筑了一道“保护性护城河”。要与他们的设备竞争,竞争对手现在将需要真正的临床试验。
正是英国监管机构发现的临床数据缺失,最终导致这家本土公司倒闭。
与监管机构的问题引发了诉讼和审计,占用了公司运营的资源。
2025年6月,CellAED制造商任命了管理人;该公司现已倒闭进入清算。
公司银行账户里只有20澳元,欠债权人高达1800万澳元。
管理人Hall Chadwick在10月的一份报告中表示,他们打算就公司在资不抵债情况下继续经营的指控追究凯西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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