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9月的一个早晨，当33岁的艾丽丝·韦伯走进一家临时诊所接受非手术巴西臀部提升术（BBL）——一种将大量皮下填充物注射到臀部的程序——时，她原本以为能在下午接孩子放学前完成整个过程。
但艾丽丝再也没有回家。
这位五个孩子的母亲在术后不到24小时便去世，成为英国已知首位死于非手术BBL程序的人。今年秋天将举行死因调查，以确定她的死亡原因。
她的故事已成为围绕英国蓬勃发展的美学行业日益激烈的辩论焦点。如今，美容注射产品几乎无处不在，从高街美容沙龙到租赁的办公空间和酒店房间都能找到。
过去两年，我一直在调查这个行业，通过卧底行动了解诊所内部真实发生的情况。我发现有从业者愿意在临时搭建的治疗室中向我的身体注射数百毫升的填充物。我还被提供未经适当咨询的处方药物，并在社交媒体上被兜售无标签的减肥注射剂。
我已与数十名女性交谈，她们向我讲述了由被宣传为无痛和低风险的美容注射导致的剧烈疼痛，以及使她们住院的后续感染。
美容认证服务机构Save Face表示，他们已看到多起与美容手术相关的严重伤害案例——包括一名患者在拙劣的眼睑手术后无法闭眼，另一名患者在吸脂手术中肠道穿孔。
"这太可怕了，听起来像恐怖电影，但这些程序正在我们的高街上进行，"Save Face总监阿什顿·柯林斯说。
英国是欧洲对美容注射产品监管最少的市场之一。与许多欧洲国家不同，任何人都可以合法接受培训，向公众提供真皮填充剂注射服务。
如今，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部长们表示，他们正在加强对这一价值数十亿英镑行业的监管。但这会有效吗？为什么在专家警告真皮填充剂是"等待爆发的危机"十多年后，患者仍暴露在本可避免的伤害中？
从卡戴珊家族到高街
2024年6月，乔安妮（仅愿提供名字）前往埃塞克斯郡一套公寓内的临时诊所接受非手术BBL程序，因为她认为这比飞往土耳其进行手术BBL风险更低——这发生在艾丽丝去世之前。
"我只是想要一个桃子般的臀部，"来自南威尔士的两个孩子的母亲乔安妮说。"我本该转身就跑。"在注射了1升（1.8品脱）填充物后不久，她因败血症住进了医院。两年后，她说自己大腿和臀部仍留有治疗造成的疤痕。
美容注射产品曾与寻求微妙抗衰老治疗的富裕中年客户相关联，但过去十年间，这个行业经历了巨大转变。
如今，真皮填充剂（通常由透明质酸制成的注射凝胶，用于增加体积和塑造形状）和肉毒杆菌素等治疗被推向更年轻的受众，并被宣传为常规美容护理而非医疗程序。
Save Face的阿什顿·柯林斯认为，社交媒体和真人秀电视在推动这一变化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卡戴珊家族、《恋爱岛》和社交媒体使年轻女性拥有更大的嘴唇、脸颊和'冻结'面容变得时尚。"
与此同时，注射治疗变得越来越普及，通常从美容沙龙提供——这使它们看起来类似于常规美容服务，柯林斯说。
"人们可能在做指甲或眉毛时，将这些治疗视为其延伸，"她说。"如果你不到35岁，很可能将这些治疗视为美容护理而非医疗行为。"
柯林斯认为，结果是消费者往往关注便利性、流行度和价格，而非安全资质。
"我们反复发现，人们不知道肉毒杆菌素是处方药。他们不知道应该由医疗专业人员进行评估，"她说。
所有这些都帮助推动了该行业惊人的增长。但柯林斯表示，这也为不安全的从业者创造了繁荣的条件。
"这些治疗在社交媒体上的呈现方式大大降低了人们对风险的感知，"她说。
惊人的增长
该市场的规模仍不明确，因为没有从业者中央登记册，也没有官方数据库追踪该行业的增长。
伦敦大学学院的NHS整形外科医生兼研究人员亚历山大·扎加兰博士着手量化该市场最大的部分之一：肉毒杆菌素。
他的分析发现，2025年英国有近20,000名从业者，而2023年仅略超3,500名。"我们知道这个行业正在增长，"扎加兰说。虽然这一增长部分反映了对通过网络和社交媒体宣传的从业者更全面的统计，但短短两年内的增长规模仍令人震惊。
扎加兰的研究表明，该行业的部分增长是由非医疗从业者推动的——根据他的研究，非医疗美容师的比例从2023年的12%增加到2025年的24.8%。
该研究还发现，肉毒杆菌素治疗在最贫困社区更广泛可用。在最贫困地区，从业者密度比最富裕地区高出六倍以上。但与此同时，最贫困地区的人们获得医疗资格从业者的机会较少。
这引出了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如果英国现在有数万名美容注射从业者在全国各地执业，是否应该有人负责监管他们？
更宽松的监管？
根据英国现行法律，任何人都可以合法接受培训、购买真皮填充剂产品并向公众提供治疗。
虽然医生、护士和牙医受到专业机构的监管，这些机构有权调查投诉并施加制裁，但没有等同的法定监管机构来监管非医疗美容从业者。
相比之下，在奥地利，肉毒杆菌毒素和真皮填充剂治疗被归类为医疗程序，通常保留给医生。在法国，非医疗从业者被禁止进行注射美容治疗。
美容从业者联合委员会（JCCP）首席执行官安德鲁·兰金表示，英国更宽松的监管方法反映了历史上优先考虑消费者选择和经济增长的更广泛监管文化。
"我们对经济活动采取包容性哲学，政府试图在公共安全与保持创新有效经济之间找到平衡，"他说。
2023年，当政府就英格兰的许可计划进行咨询时，一些受访者警告称，任何新法规都需要适度。虽然有广泛支持改善安全的声音，但也有人对可能对小型企业（该行业大部分由其组成）的影响表示担忧，并担心过于严格的规则可能会限制消费者选择或使行业部分转入地下。
但扎加兰表示，英国目前的情况使消费者难以评估资质、了解从业者接受的培训，以及在治疗出错时知道该向谁求助。
"如果你是医疗专业人员，你会接受某些类型的培训，包括知情同意、执行程序、随访和识别并发症等重要原则，"他补充道。
十多年前，在PIP乳房植入物丑闻后，政府委托对美容干预行业进行独立审查，该丑闻导致数千名女性接受了未获医疗批准的硅胶植入物。
由时任NHS医疗总监布鲁斯·基奥爵士教授领导的审查小组检查了更广泛的美容行业，包括真皮填充剂、肉毒杆菌素和其他非手术程序。
审查警告称，接受非手术美容程序的人"没有比购买圆珠笔或牙刷更多的保护和补救措施"，并得出结论："我们认为，真皮填充剂是等待爆发的危机。"
审查呼吁对从业者进行许可、加强培训要求，并对谁可以进行美容程序实施更严格的控制。
在基奥审查之后，政府引入了自愿自我监管体系。诸如JCCP之类的组织成立，以制定标准并鼓励从业者加入认证注册表。
但兰金表示，这种方法并未奏效，许多从业者仍然完全在自愿计划之外："在自我监管框架下，从业者对满足这些标准不感兴趣的程度被低估了。"
执行难题
2023年10月，在埃塞克斯郡一家诊所接受液态BBL四天后，来自博尔顿的28岁路易丝·莫勒被紧急送往医院治疗败血症。
她从急诊室给母亲珍妮特·泰勒打电话说："妈妈，我觉得我要死了。"
为阻止败血症在她体内扩散，外科医生从她左臀部移除了大面积坏死组织。
珍妮特向警方报告了这起事件和执行该程序的从业者——瑞奇·索耶，一位臭名昭著的违规注射者，他也为乔安妮实施了导致败血症的非手术BBL。但由于程序在埃塞克斯进行，而路易丝住在大曼彻斯特，她说被告知案件需要在两个警区之间移交。
当BBC新闻在2025年联系大曼彻斯特警察局（GMP）和埃塞克斯警察局时，双方都表示调查责任在于对方警局。
我们为本文联系了GMP，但未收到回应。埃塞克斯警察局表示："我们理解此案中感受到的挫败感，"但再次坚称责任在于GMP。
对柯林斯来说，路易丝的经历说明了更广泛的执法失败。"人们假设一定有人监管这些从业者，并在出错时追究他们的责任，"她说。"很多时候，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当珍妮特试图为女儿寻求正义时，我以客户身份潜入伦敦郊区一处办公楼内的临时诊所，瑞奇·索耶仍在该处执业。在预约期间，索耶提出最多注射一升填充物，提供未经处方的处方药，并建议在没有处方者在场的情况下施用局部麻醉剂。
复核录像的整形外科医生达尔维·胡姆扎形容这些做法"令人震惊"且"非常危险"。
自我们关于索耶的报道在2025年2月播出后，他因特拉福德委员会提出的法律禁令而被禁止执业。他最近因违反该禁令出庭，但被判无罪——在作证时，他表示知道这些程序很危险。
虽然索耶现在不能再在英格兰和威尔士任何地方执业，但这花了好几年时间。
不仅是从业者，产品也缺乏监管。近年来，关于非法药物和假冒产品的担忧在该行业反复出现。
2025年，BBC的一项卧底调查显示，护士和药剂师在未进行专业指导要求的面对面咨询的情况下提供肉毒杆菌素。
当局也多次警告未经许可和假冒产品进入英国市场。2023年，北爱尔兰警方查获了70多万件假冒和未经许可的药品，包括肉毒杆菌素产品。在格拉斯哥，警员后来在一次与美学贸易相关的突袭中查获了价值数千英镑的真皮填充剂、针头和肉毒杆菌毒素产品。
活动人士表示，执法通常分散在地方议会、警察部队、药品监管机构和专业机构之间，没有单一组织负责。
"你可以走进全国各地的美容沙龙，当天就接受肉毒杆菌素注射，而从未与处方者进行适当咨询，"柯林斯说。"这本不该发生，但它确实发生了，因为执法非常薄弱。"
反复延误
自2013年以来，历届政府都承认改革的必要性，但全面监管一再被推迟。
2022年《健康与护理法案》的通过是一个重要步骤，该法案赋予部长们权力，为英格兰的非手术美容程序引入许可制度。2025年，部长们确认了他们引入许可计划的意图。
卫生和社会保障部发言人表示："我们将很快就严厉的新措施进行咨询，确保只有合格的医疗保健专业人员才能执行最高风险的程序。"他们表示，他们还计划为他们所描述的低风险程序制定许可计划。
与此同时，今年在苏格兰通过的一项法律将把肉毒杆菌素和真皮填充剂注射等程序限制在特定场所，如受监管的诊所。该法律还将向18岁以下人士提供程序定为非法。苏格兰政府发言人表示，所有这些措施预计将于2027年9月生效，地方当局的低风险程序许可计划也将同时实施。
北爱尔兰卫生部表示"目前没有计划"引入非手术美容的强制监管或引入许可计划。然而，它表示对肉毒杆菌素等药物的非法供应、滥用和推广采取"果断行动"。
威尔士政府表示，正在监测强制许可计划在针灸、干针、身体穿孔、电解、纹身和半永久化妆方面的实施情况，这"将为未来可能扩展到其他程序提供参考"。
尽管苏格兰和英格兰有所进展，但在任何许可系统完全投入运行之前，仍有大量工作要做。需要进一步立法，详细法规仍需起草，地方当局将需要执行任何新框架所需的资源。
与此同时，英格兰部长们表示，最高风险的程序将在拟议的"红色类别"治疗下优先考虑。这些程序预计将包括非手术BBL、面部提升和基于填充物的身体轮廓治疗，后者会改变腹部、大腿或臀部等区域的形状。
兰金表示，人们普遍认为某些程序"确实应该限制在合适的专业人士范围内"。
改革支持者希望拟议的许可计划最终将要求从业者和场所都获得许可。
在基奥审查警告真皮填充剂是"等待爆发的危机"十多年后，活动人士认为问题已不再是缺乏警告。
但即使引入新规则，挑战仍在于确保已有的规则得到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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