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西西比州韦恩斯伯勒——密西西比州东南角安静的韦恩县(Wayne County)约有2万居民，周围环绕着森林和农田。
但韦恩县有两个特别之处：这里有一家Sipcam Agro工厂处理有毒除草剂百草枯。在美国境内，该工厂是最大的单一百草枯排放源。
韦恩县的帕金森病死亡率也很高，在2018年至2024年报告帕金森病死亡的所有美国县中，位列前7%。
大量证据长期以来都将百草枯与帕金森病联系起来，后者是全球增长最快且无法治愈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出于安全考虑，百草枯已在包括中国、巴西和整个欧盟在内的70多个国家被禁用。美国环境保护署警告称"只需一小口就可致命"。由于价格低廉且致命，它常被用于自杀（几十年来，萨摩亚70%的自杀案例都使用了百草枯）。即使穿戴个人防护装备(PPE)也无法完全保护施药人员免受暴露。
然而，尽管数十年来一直有人呼吁禁用，百草枯——一种合成化学物质，也称为百草枯二氯化物，最常以商品名"克无踪"(Gramoxone)销售——仍然每年在美国数百万英亩的农田上喷洒，且其使用量持续增长。目前约35%的美国大型商业农场使用百草枯来杀死杂草并使作物干燥以便收获，通常是大豆、玉米和棉花。它可以在无需支付劳工耕作费用的情况下快速清理大片土地。这种廉价广谱除草剂的使用量在2006年至2017年间增长了三倍多，美国环保署将这一激增归因于对另一种流行除草剂草甘膦(也称为"农达")抗药性的增加。
百草枯最早由先正达(Syngenta)的前身公司于1960年代推向市场，如今该公司主要通过新奥尔良港从英国的一家工厂进口数百万磅的百草枯浓缩液。然后百草枯被卡车沿着密西西比河向上运输，在路易斯安那州伊比利亚教区(Parish)小镇圣加布里埃尔(St. Gabriel)的一家工厂进行再配制和包装，该地位于密西西比河高度污染区域"癌症巷"(Cancer Alley)的中心地带。
今年3月，先正达宣布将停止生产百草枯。
该公司表示，由于仿制药的竞争，这种除草剂已不再是其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先正达的退出并不意味着百草枯将停止进入美国。相反，其他公司和其他工厂——如韦恩县的那家——将填补这一缺口，可能会增加它们处理的百草枯数量。
百草枯被认为是一种有毒化学物质，但并非联邦监管的空气污染物——各州有权监管它，但通常不设定最大排放标准。密西西比州的这家工厂已经按照法律允许，向空气中排放数万磅的百草枯，使工人和附近居民暴露其中。在韦恩斯伯勒(Waynesboro)，数百户家庭（其中大多数是黑人家庭）居住在距工厂一英里范围内。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密西西比州环境质量部工作人员（因未获准与媒体交谈）证实，韦恩斯伯勒工厂正在申请增加联邦监管空气污染物（如铅和臭氧）排放的许可证。
"我毫不怀疑，我们都是环境的受害者，"阿什顿·皮尔逊(Ashton Pearson Sr.)说道。这位终身密西西比居民在58岁时（2013年）首次被诊断出患有帕金森病。皮尔逊现在运营着一个为帕金森病患者和护理人员提供支持的团体。
作为一名退休的机械工程师，皮尔逊在南密西西比的农田环绕中长大。他在年轻时曾在朋友家的农场帮忙，期间使用喷雾设备喷洒除草剂。
几十年后，皮尔逊无法确认他和他的童年朋友是否接触过百草枯。他所知道的是，几十年后，"我们都在陆续去世"。他承认自己永远无法确定是什么导致了他的帕金森病，但他希望导致该疾病的"产品立即从市场上撤下"。
当听说韦恩斯伯勒工厂排放大量百草枯时，皮尔逊感到惊讶。"他们的设备应该有防止这种情况的洗涤器，"他说，并将其与燃煤电厂产生的飞灰所需的控制措施进行比较。他指出，当他帮助建造这些电厂时，"我们不允许直接将废气排入烟囱并分散到环境中。"
生产向其他地方转移
先正达在面临数千起诉讼的同时宣布了这一决定，这些诉讼主要来自农民和农场工人，他们表示先正达未能警告人们百草枯与帕金森病之间的联系。作为先正达前身之一的帝国化学工业公司(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的研究人员早在1950年代就发现百草枯对脑组织和神经系统有不良影响。如今以先正达为首的百草枯生产商坚决否认百草枯会导致这种疾病。美国环保署的监管机构也一直认为证据太弱，不足以禁止这种化学物质。
但大量研究，包括2024年发表在《国际流行病学杂志》上的一项严谨研究，反复证实了百草枯的危害。当一个人吸入百草枯时，它会进入大脑，杀死产生多巴胺的神经元，这在某些人身上可能导致帕金森病。长期接触百草枯也与甲状腺癌和儿童白血病有关。混合或施用百草枯的农场工人患帕金森病的可能性是从未使用过百草枯的农民的2.5倍。即使居住在喷洒百草枯的田地附近的人，患帕金森病和甲状腺癌的风险也会增加。
先正达已宣布将于6月底前停止生产百草枯。
但全球近400家公司注册生产百草枯，它们在美国有许多分销商。如果路易斯安那州的百草枯工厂关闭，其他主要位于南部和中西部的工厂将准备增加产量。
韦恩斯伯勒的工厂由Red Sun供货，该公司还将百草枯浓缩液送往德克萨斯州恩尼斯(Ennis)的一家化工制造工厂。其他配制或储存百草枯的设施位于堪萨斯州利文沃思(Leavenworth)、密西西比州图尼卡(Tunica)、密苏里州圣约瑟夫(St. Joseph)和北卡罗来纳州米德尔塞克斯(Middlesex)。佐治亚州科德勒(Cordele)和田纳西州孟菲斯(Memphis)各有两处设施。
由于在其他地方生产成本更低，美国已不再有百草枯生产商。因此，无论谁销售它，都将需要进口——很可能通过路易斯安那州。2017年至2024年间进入美国的百草枯中，大部分——5.83亿磅中的3.98亿磅——是通过新奥尔良港进入的。巨大的集装箱船停靠在该港口，卸下数吨重的百草枯浓缩液储罐，然后装载到货运卡车上。运输数量也在增加。根据非营利环境健康合作组织Coming Clean提供的数据，2006年，新奥尔良港进口了14批百草枯。到2016年，这一数字达到144批，到2025年达到449批，平均每天超过一批。其中大部分货物由先正达运输。
生产设施附近的社区面临健康风险
自2018年以来，全国有三处设施向美国环保署报告向空气中排放百草枯：密西西比州的Sipcam工厂、佐治亚州的先正达子公司和印第安纳州东芝加哥的一处危险废物处理设施。
佐治亚州的工厂由先正达子公司Adama在蒂夫顿(Tifton)拥有，2020年向空气中排放了10磅百草枯。印第安纳州的废物处理场地因不当储存被处罚，2023年报告向空气中排放了1磅百草枯。
密西西比州的这家工厂此前由Odom Industries拥有，该公司还配制除草剂和杀菌剂。在Odom经营期间，百草枯的空气排放量每年徘徊在500磅左右，2022年增至1,500磅。但在2023年，当Sipcam Agro接管该设施并宣布扩大计划时（部分归功于密西西比州发展局提供的税收抵免），排放量大幅飙升。
到2024年，在Sipcam Agro经营下，空气排放量飙升至超过47,000磅：足以处理比亚特兰大市面积还大的土地。该工厂在2023年和2024年向空气中总共排放了81,667磅的有毒除草剂。这些被报告为"逃逸排放"，可能意味着它们在工业过程中无意中泄漏。
《透镜新闻》联系了Sipcam Agro Solutions寻求评论，但该公司在发表前未作回应。
密西西比州环境质量部(MDEQ)的通讯总监珍·谢弗(Jan Schaefer)表示："MDEQ已注意到该设施，并有与涉嫌空气违规相关的执法行动正在进行。虽然MDEQ无法进一步详述正在进行的执法行动，但请知悉MDEQ监管被归类为'有害空气污染物'的成分在配制除草剂过程中的空气排放。"百草枯不被视为有害空气污染物。有毒化学品泄漏"将在获得更多相关信息后进行评估。"
韦恩斯伯勒工厂2024年排放的百草枯量接近加州最大百草枯用户——农业巨头J.G.波斯韦尔公司(J.G. Boswell Co.)在整个州的使用量。波斯韦尔是美国最大的棉花生产商。
《透镜新闻》询问了多位科学家和倡导者关于排放的问题，但没有人能够对47,000磅空气百草枯对周围居民的影响给出精确评估。关于百草枯生产对周边社区影响的研究很少。
但对靠近百草枯使用地区的社区的研究表明，远低得多的暴露水平也会产生负面影响。
最近一项研究发现，居住在百草枯施用点1,600英尺范围内的人患帕金森病的几率高出91%。去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与使用不同水系统的居民相比，与高尔夫球场使用同一供水系统的居民患帕金森病的几率是其两倍。
"这种水平的百草枯排放远高于被认为是主要来源的有毒空气污染，"非营利环保监督组织环境诚信项目(Environmental Integrity Project)的研究科学家金伯利·特雷尔(Kimberly Terrell)表示。"它们是显著的。"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研究机构环境研究与社区健康中心(Center for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Community Health)的环境健康科学家罗伯特·古尼尔(Robert Gunier)附和了特雷尔的担忧："我可以说这是大量的百草枯，尤其是如果这些是空气排放的话，"他说。他补充说，这些是估计值，因此实际排放可能更高或更低。
设施必须向美国环保署报告任何被认为对健康或环境有不利影响的化学物质的释放。但美国环保署和各州都没有为许多这些有毒化学物质设定排放限值。百草枯排放没有最大阈值。
古尼尔补充说，韦恩斯伯勒释放的百草枯可能会通过空气传播并最终沉积在地面上。百草枯通常以液体形式出售并用作喷雾，不被认为是一种容易变成蒸气的化学物质，但在2024年，先正达向美国环保署提交了新数据，表明它可能比之前认为的更容易挥发。
在密西西比州，2018年至2024年期间，帕金森病的死亡率为每10万人中有12.2人。全国平均为11.5。在密西西比州韦恩县，帕金森病的死亡率平均为21.5。
靠近工业设施患帕金森病的实际比率可能更高。特雷尔最近因她所说的学校对其在"癌症巷"污染负担社区研究的"禁言令"而从杜兰大学(Tulane University)辞职，她指出，全县范围的数据通常过于宽泛，无法显示点源排放的影响。而且，由环境暴露引起的帕金森病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会显现。如今，铁锈地带(Rust Belt)的帕金森病发病率最高，研究人员怀疑这是由于多年前在那里繁荣的现已倒闭的行业——如钢铁厂——造成的。
钢铁厂曾经使用三氯乙烯作为溶剂，主要用于金属脱脂，这也与帕金森病有关联。
设施也经常建在已经不成比例地承受工业污染重担的地区，并面临更糟糕的健康结果。这可能会掩盖帕金森病的发病率，而帕金森病通常只在65岁以后才被诊断出来。
路易斯安那州伊比利亚教区(Parish)黑人居民的预期寿命为69岁，远低于美国平均的78岁。在佐治亚州克里普斯县(Crisp County)，Drexel Chemical和Helena Industries都设有百草枯设施，黑人居民的预期寿命仅为66岁——这么年轻，帕金森病的症状可能尚未在患者身上显现出来。
简妮特·霍利菲尔德(Jannette Holifield)住在2015年开业的Sipcam Agro工厂不到一英里处。她的丈夫马丁·蒙特隆戈(Martin Montelongo)多年来一直在该工厂工作，负责混合化学物质。他于2025年9月去世。虽然他的死因被归咎于心脏病发作，但霍利菲尔德认为一个促成原因是蒙特隆戈的咳嗽，这种咳嗽时有时无，后来变得更糟直至他去世。长期接触百草枯已被证实与肺部瘢痕有关。蒙特隆戈享年63岁。
组织和立法阻止它
"最重要的是推动美国环保署禁止百草枯，"帕金森基金会(Parkinson's Foundation)执行副总裁安迪·弗里斯泰特(Andi Fristedt)说。"他们明天就可以终止百草枯的使用。"
今年1月，美国环保署宣称将"重新评估"百草枯的安全性。环保署署长李·泽尔丁(Lee Zeldin)称之为"更多'让美国再次健康'(Make America Healthy Again, MAHA)的进展"。尽管美国环保署实际上只是继续了拜登政府时期开始的审查，但弗里斯泰特认为泽尔丁的声明表明对禁止百草枯的公众支持日益增长。
"MAHA运动非常明确地表示，是时候结束我们从百草枯等化合物中看到的这类化学威胁了，"弗里斯泰特说。"这只是证明在联邦和州各级，来自政治光谱各个方面的人都在说'够了就是够了'的另一个例子。"
弗里斯泰特补充说，农业并不需要百草枯。2023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停止使用百草枯"将在不降低农业生产力的情况下拯救生命"。
随着反对百草枯的证据不断增加，活动人士已转向州一级。今年，13个州提出了禁止或限制这种除草剂使用的法案。禁止它的法案仍在八个州处于活跃状态：伊利诺伊州、爱荷华州、密苏里州、明尼苏达州、纽约州、新泽西州、佛蒙特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佛蒙特州众议院于3月通过了其法案，但在大多数其他州，这些法案仍停滞在委员会中。
与此同时，行业与特朗普政府之间的"旋转门"威胁到相关行动。凯尔西·巴恩斯(Kelsey Barnes)现任美国农业部长布鲁克·罗林斯(Brooke Rollins)的高级顾问，她曾是先正达的联邦政府关系经理。《农业法案》中引入的条款将优先于州法案，并阻止州和地方机构监管百草枯等化学品。组织者今年早些时候试图删除该条款的努力未能成功。
"我们非常担忧，"弗里斯泰特说，众议院农业法案将剥夺各州采取更强有力措施保护农药使用的权力。他补充说，当联邦政府继续抵制采取行动时，对州级监管的这种限制尤其令人担忧。
"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公共卫生风险，或者需要真正复杂解决方案的风险，"弗里斯泰特说。"但这个不是其中之一。"
本报道是密西西比河盆地农业与水资源新闻台(Mississippi River Basin Ag & Water Desk)的成果，这是一个基于密苏里大学并与"为美国报道"(Report for America)合作的独立报道网络，主要资金来自沃尔顿家族基金会(Walton Family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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