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20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为基因转移疗法药物埃利维迪斯（Elevidys，通用名delandistrogene moxeparvovec）授予加速审批资格，适用于四岁及以上杜氏肌营养不良症（DMD）男孩。单次输注价格定为320万美元，使埃利维迪斯成为全球最昂贵药物之一。
不到十八个月后，FDA改变立场。在审查两名青少年用药后因急性肝衰竭死亡的证据后，该机构限制药物使用范围，并增加黑框警告，强调存在严重且可能致命的肝损伤风险。
据《纽约时报》报道，在这些死亡事件发生后不久，药物制造商Sarepta Therapeutics还向FDA通报了一名51岁男性的死亡案例。该男子作为肢带型肌营养不良症（一种导致髋肩无力的DMD相关疾病）临床试验参与者接受了埃利维迪斯治疗。尸检报告显示，其死因同样为急性肝毒性。
药企Sarepta并未全面暂停药物分发，而是发起公开运动批评FDA首席医学与科学官Vinay Prasad博士。Prasad博士长期呼吁药物审批需更严格证据，并曾公开质疑埃利维迪斯数据的可靠性。这些攻击引发政治活动人士关注，包括与Sarepta有联系的宾夕法尼亚州前参议员Rick Santorum。据报道，Santorum利用白宫关系施压要求处理Prasad博士，致其短暂被撤职后复职。2025年7月，FDA暂停埃利维迪斯用于丧失行走能力DMD儿童的销售，但允许仍能行走的儿童继续使用，同时搁置肢带型肌营养不良症的临床试验。
所有争议掩盖了一个核心问题：支撑这款天价疗法的科学证据始终存疑。埃利维迪斯作为孤儿药获得加速审批。该通道旨在为罕见病患者快速提供药物，但审批标准显著低于非孤儿药（1.5项研究对比2.4项研究），且仅半数孤儿药经过高质量随机临床试验评估。因此，这些高价药物在安全性和有效性验证上往往存在不足。
不完整且令人担忧的证据基础
多年来，我与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及俄勒冈州立大学的合作者通过联邦数据库ClinicalTrials.gov独立评估FDA批准的新药。我们发现埃利维迪斯相关研究共10项，全部由药企资助。其中4项已完成，3项公布结果——但FDA评估仅采用其中1项涉及41名患者的研究。该研究存在重大方法缺陷，包括研究者未采用盲法导致的偏倚。
现有数据引发严重关切。FDA专家委员会审议埃利维迪斯加速审批时，表决结果为8票赞成、6票反对——对于通常达成共识的委员会而言，这一差距极不寻常。关键分歧在于药企依赖替代终点指标：肌肉组织中微营养不良蛋白的表达水平。该生物标志物被假定（但未经证实）可预测临床获益。包括Prasad在内的学术医生通常回避替代指标，因其常与患者健康相关指标无关联。然而Sarepta以患者迫切需求为由，游说基于替代指标获批。
更令人不安的是，关键随机试验未能显示其主要功能终点指标（北星行走能力评估）具有统计学显著改善。尽管如此，FDA仍基于替代指标批准该药，认定其"合理可能"预测DMD患者获益。事实上，所有已完成研究均未证明患者临床获益。
安全隐患早有端倪。FDA审评人员指出急性肝损伤、肌炎和心肌炎风险，但认为需权衡DMD的毁灭性及治疗选择有限性。FDA报告指出临床、药理学和统计学团队均认为"提交数据未达审批门槛"。尽管报告结论称缺乏临床获益证据且未达到主要终点，该药仍获加速审批。
2025年该药申请传统完全审批时，核心问题未变：无明确疗效证据、持续依赖未经验证的替代终点、且危害证据累积——包括最终导致FDA近期限制使用的致死性肝损伤。
核心启示
此事件带来两点重要启示：
首先，加速审批机制仅在替代终点可靠且明确关联患者核心获益时方能真正惠及患者。然而该标准正日益被突破。在肿瘤学领域，替代指标依赖度持续上升，尽管其与总生存期常弱相关。2003至2012年FDA批准数据显示，多数糖尿病、青光眼和慢阻肺新药基于替代终点获批，而骨质疏松药物更常需证明真实临床获益：71%的药物证据包含以骨折减少为代表的患者中心结局。埃利维迪斯恰恰处于错误一端——其审批所依据的替代指标与患者核心获益的关联始终未获充分验证。
其次，我们正步入一个危险时代：药物审批决策中，政治压力与公关运动日益挑战科学证据的权威。当单次注射药物耗资数百万美元且伴随严重风险时，公众理应拥有一个始终聚焦安全与有效的监管体系——而该药物在两方面均未达标。
杜氏肌营养不良症患者家庭理应获得既创新又经证实有效的治疗。希望不可或缺，但绝不能替代科学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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