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一部分)这些哲学理念的碰撞,在当代对痴呆症的处理方式中,其伦理困境和实践挑战最为突出。如果一位年迈的父母,像吉哈诺一样,开始活在一个不同的现实里,把养老院叫做城堡,把护工当成已故多年的配偶,那么生物医学模式呈现出一个铁铮铮的事实:这是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是淀粉样斑块和tau蛋白缠结的瀑布效应,正在抹去这个人真实的自我。
在这种模式下,护理的首要目标通常是“现实导向”,这是一种认知疗法,旨在不断将人拉回到客观的当下:“不,妈妈,你不是在等校车;你已经85岁了,你的丈夫已经去世了。”这可以说是监狱里嘲弄声的治疗性翻版,是一种用心良苦却残酷的坚持,坚持要将患者拉回一个他们既无法、也可能不想停留的现实。
然而,对待痴呆症出现了另一种范式,一种会以深刻认同的眼光看待堂吉诃德的范式:验证疗法,以及汤姆·基特伍德所描述的更广泛的“以人为中心的护理”运动。这种方法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痴呆症的“疯狂”,不再将其视为一种需要纠正的纯神经学缺陷,而是将其视为深层情感需求的有意义的表达,是在“正常”对话的认知工具瓦解后,一种最后的、绝望的沟通尝试。
当一位老妇人呼唤她的母亲时,验证疗法师不会告诉她母亲几十年前就已去世的“真相”。相反,他们会进入她的世界,问道:“你想念你的母亲吗?跟我说说她吧。”这种方法含蓄地承认,情感——一个孩子在变得令人恐惧的陌生世界里对安全的绝望需求——是比死亡证明上冰冷的事实更深刻的真理。这就是堂吉诃德式的做法。它看着眼前的“理发盆”,通过优先考虑此人的情感和体验现实,将其尊为“曼布里诺的金色头盔”。
在这里,“健康”被重新定义,不再是恢复到统计意义上的认知常态,而是指在个人主观现实内的一种相对安宁、情感平和、人格得以维系的状态。这是一种哲学,认为一个人因追寻其记忆的“风车”而并非“生病”;真正生病的是那种护理体系,它会粗暴地拽着患者的衣领将其拉回,以所谓的共识现实之名,伤害其灵魂,而这现实正是患者正在离开的。
社会管理痴呆症的方式,取决于其自身占主导地位且往往未言明的关于自我的哲学。在许多西方文化中,人们极度重视一种原子化的、认知的、高度自觉的自我,因此记忆的消解被视为终极悲剧,一种“自我的丧失”,这些“风车”常常会引发悲伤,并导致以安全和身体管理为目的的激进医疗化和机构化收容。在这些文化中,这些风车是敌人。
然而,持有不同人性哲学基础的社会提供了不同的选择脚本。例如在日本,尽管生物医学模式盛行,但一种传统的“关系型自我”观念认为,个体是由相互依存和代际纽带所定义,而非纯粹认知上的独立。这可以衍生出不同的照护伦理。家庭可能会在照顾患有痴呆症的长辈中找到深刻的意义,将他们的脆弱性视为并非自我身份的可怕侵蚀,而是回归到一种儿童状态,从而激发起相互的、温柔的义务——这一概念被称为“恩(on)”和“甘(amae)”。
虽然这种关系型哲学并非美化了照护的巨大重担,但它有时能让家庭将患者保存在家庭的叙事身份中,即使患者本人的自传体叙事已经支离破碎。患有痴呆症的人可能不再认识自己的女儿,但女儿认识他/她;在这种“认识”中,这个人仍然是母亲,锚定在关系中,而非神经元图谱上。这是一种从“你是谁?”到“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的转变——一种对终生纽带这一无形现实的、深刻的堂吉诃德式的信念。
当我走出剧院,步入湿热的马尼拉夜晚时,这场音乐剧带来的哲学分量凝结成一个执着、回荡的问题:究竟谁在追逐风车?塞万提斯直接给出的答案是阿隆索·吉哈诺,那个大脑已经“干涸”的人。但是,在音乐剧那令人心碎的最后一幕中,它完全颠覆了这一点。
吉哈诺现在“清醒”了,虽然被卡拉斯科医生(阿尔弗雷多·雷耶斯饰)治好了妄想症,却奄奄一息——这位医生趾高气昂的样子,在我这个医生看来,竟隐约有些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阿尔东莎不顾家人的反对闯了进来。她并非因为被导向现实而改变,而是因为被堂吉诃德的妄想所“看见”而发生了转变。她拒绝接受他那个健康而绝望的新现实。她深入吉哈诺渐衰的思绪,强迫他记起那不可能的梦想。“我的大人,您身体不适,”她喊道,但她哀叹的不是疯狂的疾病,而是屈服之病,是放弃了追寻。
在那最后的、转瞬即逝的时刻,他站了起来,紧握着他那把生锈的剑,用最后一口气唱出了他的信条,然后死去。他死时,不是清醒的阿隆索·吉哈诺,而是英勇、极度疯狂、却又极度完整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
在那瞬间,那个固守自身现实的人是病入膏肓的;他死于精神的崩溃。那些视他为疯癫、强迫他屈从于所谓“健康”规范的社会理想,被暴露为真正毁灭生命的妄想。一个强加其僵化、常常是残酷的共识——关于什么是正常、健康和清醒——的社会,可能是一个扼杀灵魂的实用主义者社会,一个集体忘记了如何在泥泞中看见杜尔西内亚的社会。
追逐风车——这荒谬的、渐近线的、无法企及的理想——并非病态心灵的事业。它是完全成为人这一根本性的事业。无论是正义那不可能的梦想,追求多变疾病解药的永无止境,还是为那已不再记得我们名字的暗淡意识赋予尊严,向风车发起冲锋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式的健康行为。这是一种拒绝生活在一个被仅仅限于经验可验证和即时有用的世界里的姿态。
或许,真正的病态在于一个社会如此沉迷于自身对井然有序现实的定义,以至于再也听不到那能将监狱场院变成征途的、赋予人力量的音乐。那个追逐巨人的人没有迷失。那个只看见风车的社会,才迷失了。
Ricardo Quintos, MD, DSc是一名血管外科医生和科学家,拥有科学哲学博士后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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