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一次晚宴上，有人给我朋友倒了一杯酒。那是一杯很棒的梅洛，深色果香，略带辛辣，通常这种酒会很快被喝掉。
她看着那杯酒，就像你看着一顿大餐后的盘子：既不感到诱惑，也不觉得厌恶，只是……毫无兴趣。
“我在用奥泽匹克，”她几乎带着歉意说，“我现在不怎么在意酒精了。”
她并不是在试图戒酒。她没有发誓不喝酒。只是欲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自从GLP-1药物被广泛使用以来，像我的朋友这样的故事已经成倍增加——在餐桌旁、在社交媒体上、在诊所里。患者报告说，对尼古丁、酒精甚至赌博的吸引力都随着食欲一起消退。
现在，证据正在跟上这些轶事。我和同事们进行了一项研究，今天发表在《英国医学杂志》上，涉及超过60万人。我们发现，GLP-1药物与物质相关死亡减少50%、药物过量减少39%、药物相关住院减少26%相关。它们还降低了新发物质使用障碍的风险，涉及酒精、阿片类药物、可卡因、大麻和尼古丁。
多个国家的随机试验和注册研究得出了相同的发现——包括一项瑞典研究，该研究发现GLP-1药物与酒精相关住院的关联比专门批准用于酒精使用障碍的药物更显著。
在动物研究中，给绿猴——一种像人类一样自愿饮酒的灵长类动物——使用GLP-1药物司美格鲁肽。它们的饮酒量显著减少，不是因为酒精让它们感到不适，而是因为酒精失去了吸引力。这种药物没有让酒精变得令人厌恶，而是让酒精变得无趣。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药物似乎对所有成瘾物质都有效。一种为糖尿病设计的药物似乎能静默对不同作用机制物质的渴求。这种模式表明，这些成瘾共享一个共同的生物学驱动因素，我们此前一直未能看到，直到一种药物揭示了它。
要理解这种驱动因素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可以想想服用GLP-1药物的人经常描述的：一种“食物噪音”的静默——那种持续不断、侵入性地对食物的专注，驱使人们暴饮暴食。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成瘾上：我称之为“药物噪音”的静默——那种无休止、不由自主的渴求，尽管有停止的意图，却仍将人拉回物质之中。
药物噪音就是这些药物似乎能够静默的信号——不是针对某一种物质，而是对它们全部。
为什么一种为糖尿病设计的药物能静默药物噪音？因为GLP-1不仅仅是一种肠道激素。它也在大脑中产生，其受体集中在控制奖赏、动机和冲动控制的区域——正是被成瘾劫持的那些回路。GLP-1药物到达大脑，似乎能降低成瘾物质的奖赏吸引力。动物研究表明，它们还能缓解戒断症状——不仅抑制使用的冲动，还减轻停止的痛苦。
成瘾并不是这些药物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的第一种疾病。几十年来，肥胖被视为一种生活方式问题。以前的药物基本无效，让人很容易责怪患者。然后GLP-1药物实现了以前干预措施很少能达到的体重减轻，我们开始看清肥胖的真面目：它是一种慢性疾病，可以用药物治疗，而不是纪律的失败。
成瘾同样值得重新思考。治疗方法一直是一次针对一种物质，而真正的靶点应该是渴求——驱动所有物质成瘾的引擎。
搞错这一点的代价是惊人的：2024年美国有8万例药物过量死亡，每年约有17.8万人死于过度饮酒。国家的应对措施仍然支离破碎，常常不足或根本不存在。对于可卡因和甲基苯丙胺成瘾，根本没有批准的治疗药物。我们现有的用于酒精和阿片类药物使用障碍的药物已有数十年历史，效果一般，且很少被使用。只有不到2%的酒精使用障碍患者接受了这些药物中的任何一种。我们不会接受任何一种致命疾病只有2%的治疗率。但对于成瘾，我们接受了。
GLP-1药物可能终于会改变这一点。它们是第一个同时对多种成瘾物质显示出希望的药物类别。
但关键问题依然存在。当人们停止服用时，渴求是否会恢复，以及这种恢复是否会导致复发，目前尚不清楚。渴求的效果是否独立于体重减轻，以及是否能在多年使用中保持不变，或者大脑是否会发展出神经适应性从而削弱这些益处，也都不明确。
这些药物也有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以及罕见的胰腺炎和视力丧失。而且由于各种原因，很多人停止服用。
这些药物还没有准备好被用于治疗成瘾。我们需要衡量药物过量、住院和死亡等关键指标的试验。
但对于数百万已经因为肥胖而服用它们、同时又与酒精、尼古丁或其他物质作斗争的人来说，证据表明他们可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受益。早期试验数据表明，这些药物并不是推动人们走向禁欲——它们减少了消耗。对许多患者来说，目标不是完全停止饮酒，而是能够像没有成瘾的人一样自由地饮酒。
回到晚宴上，我的朋友并没有变成一个不同的人。她没有发展出超人的自制力。只是那个提示失去了它的牵引力。
渴求是一种生物信号——一种药物噪音。我们正在了解到，这种噪音很可能在物质之间共享一条共同的通路，而GLP-1药物或许能够将其静默。这种可能性值得进行严格的试验——并且可能重塑我们治疗成瘾的方式。不是一次对付一种物质，而是同时对付所有物质。从药物噪音中获得的足够安静，以便做出选择。
齐亚德·阿尔-阿里博士是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医生和研究员，也是圣路易斯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研究主任。他因对长新冠的研究入选TIME100健康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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