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13年前收到的一封信，一封来自未来的信。就是这封信。这是一份预测性基因检测报告，它构成了我人生分叉路口的那个"红药丸、蓝药丸"时刻的核心。在讲述这个故事前，我想先分享两个生命中的关键瞬间。
这是第一个瞬间。2009年8月，我正与挚爱的Eric举行婚礼。他起身致辞时，手里拿着我13岁时的日记本，开始朗读其中内容。宾客们纷纷看向我，仿佛在问："她知道他会这么做吗？"各位，如果你们正在观看，我确实知道。这是我和妈妈的合影，你们能看到她笑得多么开心，却又带着几分惊愕。那天她51岁，容光焕发。我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个时刻，但现在必须带你们进入第二个瞬间——仅仅六个月后，宇宙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妈妈被无情地吸了进去。
没人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变得极其糟糕，且不断恶化。她搞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充满恐惧，产生幻觉，虚弱得无法行走。这一切在几周内迅速发生。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如同黑洞般的空洞，我乞求她回来，却仿佛在向虚无呐喊。那个夏天她住进医院，再也没能出来。当她离世时，实际上数月前就已不复存在。痴呆症夺走了我们当面告别的机会，我们至今仍不知病因。随后，妈妈的尸检报告揭晓，我们来到了那个"红药丸与蓝药丸"的抉择点——报告显示她死于遗传性朊病毒病，而我有50%几率继承了导致该病的单字母DNA突变。
朊病毒病每年夺走约六千分之一人口的生命，但多数病例并非遗传性，而是随机发生。像我们这种高风险基因突变，可能仅存在于五万分之一的人群中。我和Eric站在人生岔路口，有时你会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们意识到根本没有岔路——我们必须知道真相。我受过法律训练，他是交通工程师，我们并非生物医学专业人士，但深知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不是生活。我无法控制未来会发生什么，却能决定是否要采取行动。我的选择是：是的。
于是我们进行检测，结果证实我携带了这种突变。这意味着什么？对我们而言，遗传性朊病毒病意味着必然死亡。无法预测发病时间，只知会在成年期某个时刻突然来袭，一旦发作，数月内便会死亡。我们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关于后续发展有很多可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并非一夜之间制定宏大计划彻底改变人生。事情没那么戏剧化，更像是植物生长——我们在黑暗中摸索，却意外发现科学之光来自朊病毒病研究领域。了解已知信息后，我们被深深吸引。起初只是谦卑地阅读维基百科、进行谷歌搜索，但这种动力既强大又奇特。我们邀请科学家朋友来授课，报名夜校课程，辞去原有工作转入门级实验室岗位，重返校园攻读生物与生物医学博士学位。如今，我们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的Broad研究所领导着12人团队，致力于在有生之年开发出朊病毒病疗法。
感谢你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但这种生活也有其代价——如果你谷歌搜索我的名字并点击讣告，可能会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哎呀，长话短说：关于我死亡的谣言被严重夸大了。现在让我们谈谈朊病毒病的运作机制及应对之道。
朊病毒病在生物学中独一无二。致病源既非病毒也非细菌，而是一种名为PRP的正常蛋白质——你体内本就存在这种蛋白，通常不会引发问题，但它可能"叛变"。一旦发生，它会改变形状，然后抓住其他PRP副本进行污染，这种过程在大脑中扩散并杀死神经元。直到最近，我们只能推断这一过程，但如今借助尖端单分子成像技术，我们能直接观察到它——今天在TED舞台首次展示。非常荣幸向各位呈现朊病毒错误折叠级联反应的实际过程。
当观察这种疾病的生物学机制时，你的目光会落在哪里？当然是灾难现场，那些可怕的"叛变蛋白"。思考如何治疗时，我们可能会想：去消灭这些坏家伙。没错，就是这样。但Eric和我逐渐形成了不同的使命认知：与其追逐可怕病原体并用"火球"攻击它们，或许我们能通过更低调、微妙、不那么吸引眼球且非传统的方式做更多有益之事。如果真正的关键是在疾病爆发前，就用药物请这种尚未致病的蛋白"请离开"呢？
幸运的是，自然界给了我们一系列线索，表明没有PRP也能健康生活。因此我们正在全球范围内搜寻降低其水平的工具。绝妙创意是绝佳起点，但还需将其转化为真正实用的药物——这些药物需在体内存留足够时间才有效，同时确保安全性和可制造性。对大脑而言尤为棘手：如何抵达需要作用的细胞？这是一场复杂的搜寻，但我看到你们跃跃欲试想问我问题——放心，我们当然知道CRISPR。没错，我们找到分子后，会部署它在火灾爆发前消耗燃料。
为何如此重视时机？因为大脑不同于其他器官，它造就了"你"。对我们而言，最大的善不是在灾难中期、一脚踏入虚空时稳定病情的药物——我们有来自未来的信件指引，面对的是不可替代的人类大脑。我们必须追求更高目标：预防。事实证明，预防并非常规操作。临床试验通常在患者发病后进行，这是大家熟悉的做法。但我们都明白，若心脏病发作时走进急诊室，此时给你他汀类药物已无济于事。预防与治疗目标不同，而我们中的一些人没有 luxury（奢侈）只做舒适的事。
我确实看到这项使命核心的悖论：我们被召唤去大胆行动。如今我们对大脑及药物递送的了解远超几年前，对朊病毒病也知之甚多。虽非全知，但已有足够知识作为立足点，去追寻合理疗法。我们必须成为宣告生物技术时机已成熟的人——现在是时候大胆作为。同时必须尊重关于大脑未知领域的浩瀚宇宙，必须响应保护无法重建之物的号召。厚颜与谦卑——我们的探索需要这两种品质的极致平衡。
战壕中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十年前若问 Sonia："你探索的圣杯是什么？"我会说是那个分子结构。但若仅找到分子还不够呢？事实证明，要在人体中真正测试新药，尤其是针对罕见病和预防性治疗，我们需要更多。若是我们，就必须并行构建一切，因为我们正在与时间赛跑。在我们眼前，研究范围已从这样扩展到这样，工作量巨大。或许你们好奇进展如何？我能说的是：将有"首药竞赛"与"优药竞赛"。我们远未到达终点，但也绝非起点。没有保证，该死。但我们确实拥有——天啊，我们多幸运——Jeopardy（危险处境中的机遇）。关于与Jeopardy共处的体验还有很多可说，但就我所知，你们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人类。
最近我告诉朋友自己很幸运，他惊讶地问："即使带着这个突变？"这让我有些震惊，因为这就是我。不存在"去掉突变而其他不变"的人生版本。一方面，我抽到了坏牌——别误会，我确实不想英年早逝。但同时，这张坏牌引领我踏上与团队同行的探索之旅，这种生活的奇妙之处在于：我不断遇见人们最美好的一面，包括以其他方式无法相遇的Eric和我自己的新面貌。
万事皆有原因吗？我不知道，可能并非如此。但此刻我们都在用最奇特的原始材料创造属于自己的恩典。说到恩典，我想介绍这两位——我们的孩子。Daruka是大的那位，Kavari也是大的那位（注：此处保留原文幽默）。我们通过植入前遗传学诊断的体外受精技术生育他们，以避免遗传我的突变。标语道出一切。妈妈从未见过这些孩子，她本会是个光芒四射的祖母，但若她见过他们，我们就无法及时知晓风险以避免遗传。因此，在失去她的悲痛中，包裹着这份跨代际的礼物。
我尽最大努力陪伴孩子们踏上他们各自的旅程。关于孩子，你们都懂：未来常被预设为"X年后到Y"，一连串里程碑，一个故事板。但这种预设同样是种奢侈，并非所有人都有，或许在大大小小的方面，没人真正拥有。若少些叙事性地生活会怎样？如果我们的生命，我们共同的生命，最好不是散文而是诗歌呢？我仍在探索这个问题，但很庆幸能带着它前行。谢谢各位，祝我们好运——我们需要这份幸运。
这确实非凡。我有个问题：这是种罕见病，但感觉你们的研究成果可能适用于其他疾病。已有这种迹象了吗？
我在多方面看到这种可能性，科学就是这样发展的。我想强调的是：这种疾病在某些方面非常黑白分明——出现症状后三至六个月内死亡。发生了什么？不可替代的神经元以惊人速度死亡。因此我认为，对于这种单基因疾病（一基因一蛋白），我们有充分理由主张必须预防，并且拥有实现预防的工具。但这并非唯一需要这样做的疾病。我认为我们处于引领这场变革的有利位置。设想体内其他可能致病的蛋白质，或许最佳策略是移除它们并学会无它们生活，而非冒险患病——这种思路可应用于其他情形。
确实是个非凡的理念。你是个非凡的人。非常感谢你的到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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