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分钟阅读
我与祖母的最后一次真正对话中，她已经记不起我是谁了。她叫约瑟芬，但我们亲昵地称她为"Ma Douce"（在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以为这是她的真名，后来才明白这是法语中"我的甜心"的意思）。她是一位充满爱心的女性，珍藏着大量家族记忆，包括我父亲小时候的尴尬故事；据说他九岁时曾试图自己熨烫衬衫，结果把袖子烧着了。
2004年，阿尔茨海默病开始一点点夺走"Ma Douce"的记忆。起初只是一些小失误，虽不严重但足以引起注意。放错家用物品、忘记事物名称、茫然的表情。病情逐渐恶化，疾病将她所爱的人从她的记忆中抹去，甚至包括我。当我二十多岁时，我目睹她逐渐"消失"——身体依然存在，但精神已经不再。
一个问题开始在我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究竟是什么构成了"她"，而这些又去了哪里？
我逐渐明白，记忆不是一种功能。它不是文件柜或硬盘。它是自我的连续线索。它告诉我们自己是谁、爱谁，以及这一切为何重要。它是我们对未来做决定、与过去和解的工具。在我看来，记忆是最真实的人类特质之一。它将我们联系在一起，赋予生命意义。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是一名记忆竞赛选手。我获得了六次美国记忆冠军头衔和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鉴于我的背景和目睹祖母认知能力下降的经历，我确信我们集体正在对自身大脑做的事情——自愿甚至热情地将记忆和许多认知能力外包给AI——令人深感担忧。尤其是这个过程如此渐进，我们几乎毫无察觉。
你的手机知道你所有的电话号码。谷歌地图知道你回家的路线。你的日历记得你的结婚纪念日和所有朋友的生日（而Facebook会处理那些你可能会忘记的，让你内疚地留下评论）。你的照片应用程序知道你孩子四岁时的样子，他们在何时掉了第一颗牙，二年级最后一天放学时如何从校车上下来。你最喜欢的AI工具知道如何为你撰写所有电子邮件，同时仍能听起来完全像你。每一项单独的委托似乎都无害甚至合理。为什么要把脑力浪费在一个永远可以由设备完美保存的十位数字上呢？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记忆的行为不仅仅是检索，更是构建。每次你主动回忆某事时，你的大脑都在重建记忆，强化编码它的神经通路，将它与新经验和情感联系起来，将它更深入地编织进你是谁。从我的观点来看，这个过程使你保持人性，维持那种生动的人类体验。当你记住母亲的号码时，你也想到了她。想到她意味着感受某种情感，而这种感受成为记忆的一部分。这就是人类维持关系、积累智慧并在一生中构建身份的方式。
然而，当设备为你记住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事实被完美但无用地储存在你的大脑之外。你保持不变。你可能会辩称这释放了你的人类潜能去做其他可能提升人类体验的事情——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神经科学家将卸载心理工作的精神成本称为"认知卸载"，虽然短期内它可以释放工作记忆以处理复杂任务，但研究越来越多地表明，习惯性依赖这类外部记忆辅助工具会减少大脑自身的记忆巩固。这基本上是在说：用进废退。但"废"的部分远不止是失去数据片段的记忆。海马体，大脑的记忆中心，当不受挑战时会物理性萎缩。众所周知，GPS导航已与海马体依赖的空间记忆下降有关。从可测量的神经学意义上说，我们正变得越来越不擅长记忆。
研究很明确：自传体记忆对我们自我意识至关重要。以严重健忘症患者为例。他们显然会丢失信息。但他们也失去了计划、感受和维持连贯身份的能力。正如奥利弗·萨克斯对他的一位健忘症患者所写的那样，他们"孤立在一个存在的单一时刻中，周围被遗忘的护城河或空白所包围"。这是一个极端案例，但当我们停止锻炼记忆力时，方向绝非中性。我们不仅在记住电话号码方面变得更差，我们在自己生活中的在场感也在减弱。
我的祖母对此别无选择。阿尔茨海默病非自愿地夺走了她的记忆。然而，我们却是在主动交出记忆。
通过我整个记忆竞赛生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记忆技巧或技术。而是记忆是一项技能，像任何技能一样，它会对训练做出反应。你并非天生就具有固定容量；没有人是。如果你学习正确的技术并更重要的是，努力练习它，你可以显著提高。
要提高记忆力，你不需要记忆一副扑克牌或我们在记忆比赛中训练的任何挑战性事物。有一些更容易的起点可以产生巨大影响。以下是我的几点建议：
- 付出努力。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如果你意识到记忆的重要性以及它对过上有意义生活的关键作用，那么做出这种努力就可以轻松提升到精神优先列表中。每天尝试几次记住一些事情并不会花费太多。至少在写下或录入手机之前先尝试一下。当你真正承诺使用它而不依赖设备或工具时，你会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有多强大。你的记忆也会因此增强并在日后感谢你。
- 运用想象力。 下次有人向你介绍时，不要伸手去拿手机保存他们的名字。相反，花五秒钟形成一个将他们的名字与面孔联系起来的生动心理图像。图像越奇怪越好。你的大脑非常擅长记住图像和故事。人类本质上是讲故事的人。利用这一点，你就解锁了让我们都成为更好记忆者的机制。
- 回忆，而非复习。 大多数人通过重读来学习。这是认知科学已知的最无效学习策略之一。相反，合上书本，尝试回忆你刚读的内容，即使不完美。是的，这可能会很困难。但这种精神上的挣扎正是驱动记忆巩固的因素。抽认卡、自我测验、大声向自己解释某事——所有这些所谓的主动回忆形式——迫使你的大脑重建记忆，而不仅仅是识别它。
- 放下手机。 这其实不是一个记忆技巧，而是具有神经学后果的生活方式选择。在记忆中编码事物需要注意力。如果你因为屏幕分散注意力或AI工具让你避免真正思考任务而无法全身心投入生活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那么更少的时刻会被编码。你对自己生活的记忆会减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强大的记忆升级不是应用程序中的某种功能，而是临场感。
我仍然经常想起我的祖母。我记得她的声音、她厨房的气味以及她曾经烘焙的美味"Gateaux Rose"，她被真正惊喜时特有的笑声方式，以及她如何与我祖父为琐事争吵。这些记忆属于我——通过多年的注意力、重复和爱而编码。没有设备保存它们。没有云备份可供我下载。
这就是记忆的关键所在：它真正存在的唯一地方是在人类体内。而保持它活力的唯一方法是继续使用它。
Nelson Dellis是六次美国记忆冠军、两次吉尼斯世界纪录保持者、记忆大师，也是《Everyday Genius》（Abrams Books，2026）一书的作者。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