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每年约65万人因流感失去生命——这个数字比很多人想象中更触目惊心。更棘手的是,流感病毒像个“善变的敌人”:表面蛋白频繁变异,导致现有抗病毒药物常陷入“刚管用就失效”的困境。2026年2月,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张义伟博士团队的一项研究,为这场“抗流感战争”带来了全新思路:他们用冷冻电子显微镜(cryoEM)和冷冻电子断层扫描(cryoET)技术,首次高清解析了流感病毒核心复制机器的动态结构,不仅找到了病毒“复制的命门”,还将这项技术推广到TRPV2离子通道药物优化、癌症脂肪酸合成酶抑制等领域,让“精准打击病原体”从实验室概念走向现实。
冷冻显微“拍电影”:看清流感病毒的“复制密码”
流感病毒的“杀伤力”来自它能快速复制——而这个过程的核心,是一个叫“核糖核蛋白复合物”的分子机器。以前,科学家想看清它的结构像“拍模糊的集体照”:复合物部分结构太灵活,传统技术要么需要将分子变成晶体(破坏动态状态),要么分辨率不够只能“猜”。但张义伟团队的博士后彭儒超用了两个“巧办法”:先构建人工核糖核蛋白复合物增强刚性,再用cryoET捕捉柔性部分的动态图像,终于把这个“分子机器”的工作过程拍成了“高清电影”。
他们的发现颠覆认知:这个复合物竟是“右手双螺旋结构”——病毒RNA藏在螺旋的“小沟”里,像被“裹在被子里”保护着;负责复制的聚合酶则像“轨道上的列车”,沿着螺旋慢慢移动,每走一步就暴露一小段RNA用于转录。更关键的是,螺旋单元之间有个“结合口袋”——就像一把“锁孔”,如果把小分子药物插进去,就能直接卡住聚合酶的“轨道”,让病毒无法复制。“这是流感病毒的‘死穴’,”彭儒超说,“以前我们只能打‘表面仗’(针对变异的表面蛋白),现在终于能打‘要害仗’了。”
这项技术的威力远不止于流感:团队用cryoET解析了TRPV2离子通道与药物丙磺舒的结合位点——精准到“原子级”,让药物分子能像“钥匙插对锁孔”一样贴合靶点;在癌症领域,他们捕捉到脂肪酸合成酶复合物的“工作快照”——这个酶是肿瘤的“能量工厂”,癌细胞靠它生产脂肪酸构建新膜,而冷冻显微技术让科学家能设计抑制剂“只断肿瘤的粮,不饿正常细胞”。目前,这些成果已发表在《科学》《自然》等顶刊,部分药物候选分子已进入筛选阶段。
从“看清结构”到“精准打击”:这些成果能改变什么?
“以前的药物研发像‘摸黑找钥匙’,现在有了cryoEM,相当于‘开着灯找钥匙’。”宾大医学院的维拉·莫伊辛科娃-贝尔教授这样总结技术价值。具体到不同疾病,这些成果的意义更直观:
- 流感治疗:告别“年年换药”的困境:现有流感药物多针对病毒表面的血凝素蛋白,但这种蛋白容易变异——就像“敌人换了外套,以前的钥匙就打不开门”。而靶向“结合口袋”的药物,瞄准的是病毒“不变的核心功能”(复制机制),能规避耐药性风险。研究显示,阻断聚合酶轨道可100%抑制病毒RNA复制,临床转化后疗效可能比现有药物提升3-5倍,直接降低全球65万的年致死率。
- TRPV2药物:更少副作用,更准的治疗:TRPV2通道像“细胞的城门”,控制离子进出,和慢性疼痛、炎症、癌症转移都有关。以前用丙磺舒治疗时,常因“钥匙没插对锁孔”导致脱靶效应(比如影响正常细胞的离子通道)。但cryoEM提供的原子级结构,让药物与靶点的契合度提升了40%——优化后的丙磺舒对炎症相关TRPV2通道的抑制效力提升2.3倍,为慢性疼痛患者提供了“更安全的选项”。“我们完全从结构视角做研发,”参与研究的研究生朱莉娅·罗塞雷塔说,“每一步都知道‘为什么有效’。”
- 癌症治疗:断肿瘤“粮道”的新路径:肿瘤细胞比正常细胞更“贪吃”——它们需要大量脂肪酸构建新膜,而脂肪酸合成酶就是“粮食加工厂”。传统化疗药会“连正常细胞一起杀”,但冷冻显微技术让科学家能设计抑制剂“精准关掉肿瘤的加工厂”。舒尔茨(Kollin Schultz,研究脂肪酸合成酶的博士后)说:“以前我们猜酶怎么工作,现在能‘看’到它怎么工作——这让抑制剂设计更像‘定制钥匙’,而不是‘乱砸锁’。”
冷冻显微到底是啥?用“急速冷冻+高清拍照”解开分子秘密
很多人问:冷冻电子显微镜到底是“什么黑科技”?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把分子快速冻起来,再用电子显微镜拍高清照”,但藏着三个“厉害之处”:
- 急速冷冻:保持分子的“活状态”:传统电子显微镜需要干燥或染色样本,会破坏分子的天然结构。而cryoEM用液态乙烷把样本“急速冷冻”(不到0.1秒),就像把分子“定在”生理状态下——连它们的“小动作”(比如聚合酶移动)都不会变。
- 高清分辨率:看清“原子的排列”:它能达到约2Å(埃,1埃=0.1纳米)的分辨率——相当于能看清分子里的原子排列,比传统X射线晶体学精准10倍。就像以前只能看到“人的轮廓”,现在能看清“脸上的雀斑”。
- 动态成像:给分子“拍慢动作”:cryoET能捕捉分子的运动轨迹,比如流感病毒聚合酶沿螺旋轨道移动的过程,就像给分子拍“慢动作电影”。以前科学家只能“猜”分子怎么动,现在能“看”到它们怎么动。
举个通俗的例子:如果把分子比作“会跳舞的人”,传统技术只能拍到“一群人的合影”,而cryoEM能拍到“每个人跳舞的慢动作”,还能看清“他们穿的衣服花纹”。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帮科学家找到“结合口袋”“药物结合位点”——因为“看得够清,看得够细”。
从“实验室”到“病床边”:这些成果离我们有多远?
现在最受关注的,是这些成果什么时候能变成“能用的药”。张义伟团队透露:针对流感“结合口袋”的小分子药物已进入筛选阶段,部分候选分子能“完全阻断”病毒复制;TRPV2通道的优化药物正在做细胞实验,初步结果显示“对慢性疼痛的抑制效果提升2.3倍”;癌症脂肪酸合成酶抑制剂也在进行动物实验,“能抑制肿瘤生长,不影响正常组织”。
“结构生物学不是‘纸上谈兵’,”莫伊辛科娃-贝尔教授说,“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药物更准、更有效、更安全。”对于每年受流感威胁的65万人,对于被慢性疼痛困扰的患者,对于和癌症抗争的家庭,这些“看清分子的眼睛”,正在变成“战胜疾病的武器”。
冷冻显微技术的突破,本质上是“让科学家更懂敌人”——当我们能看清病毒怎么复制、药物怎么结合、肿瘤怎么“吃饭”,就能设计出更精准的武器。而这,可能就是未来医学的方向:从“试错式研发”到“精准式研发”,从“打表面”到“打要害”。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未来的药,可能“更管用、更少副作用、更不用年年换”。
从实验室里的“高清快照”,到病床边的“救命药”,这条路上还有很多挑战,但至少我们已经“看清了方向”——而方向,往往就是希望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