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瓦内塔·哈里斯在2019年突然出现了严重的肩痛。当时她被关押在德克萨斯州的监狱中，她开始申请专门的医疗就诊，确信自己需要看骨科医生。随后，她开始出现心悸和心动过速（静息心率异常加快）的症状，并申请看心脏病专家。与此同时，她的脸上突然长出了痤疮，这是她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即使在青少年时期也没有过。她申请看皮肤科医生。曾经在牢房区冷静沉着的她，开始容易哭泣，难以回忆起以前熟记的细节和词汇。她那又长又黑的头发开始变稀疏。
现年53岁、曾是护士的哈里斯很快自我诊断。她认为自己有甲状腺问题，于是申请看内分泌科医生。每次专科就诊都需要等待数月。首先，她必须用尽监狱内医疗提供者的所有建议，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三个月或更长时间。当这些治疗方法无效后，她可以申请第二次意见，之后还需要再等待两到三个月才能获得批准。每次专科就诊都需要乘巴士穿越整个州前往加尔维斯顿，全程与另一名女性铐在一起。然而，这些预约都没有给她带来缓解。
肩痛开始三年后，哈里斯在听NPR广播时，一个关于围绝经期的TED演讲吸引了她。突然间，所有这些医疗症状都找到了解释。
"她说出了我听过最神奇的话，让我感觉好多了：'你没有疯。'"哈里斯说，"我记得我大声说了声'谢谢'。"
但即使知道了症状的根源，哈里斯说医疗提供者仍然继续忽视她。她又花了两年时间才获得雌激素替代疗法(Premarin)的处方。一位医生在哈里斯含泪恳求下，同意给她开60天的试用装。但当药物用完后，处方从未被续开。
哈里斯这种卡夫卡式的经历在监狱中的围绝经期和更年期人群并不罕见，在那里关于这一生命转变的信息非常稀缺。更年期是指某人连续12个月没有月经后被诊断出来的。围绝经期则是指这一停止前持续数月到数年的过渡期。社交媒体上挤满了名人分享他们的经历，网红们提供管理症状的建议或称赞激素替代疗法(HRT)的好处。但这种建议和资源的浪潮尚未到达大多数监狱环境。
许多接近更年期的在押人员不得不独自应对这些巨大的身体变化，自我诊断并互相建议。对一些人来说，缺乏关于更年期的信息和知识使他们甚至难以描述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为管理症状而临时拼凑的工具和技巧可能会引发纪律处分。在一个经常无法提供最基本医疗的系统中，请求与更年期相关的医疗服务可能是一个令人沮丧且最终徒劳的过程。虽然新的护理网络正在出现，为一些监狱带来希望，但这些进展在许多地方仍然无法获得。
52岁的洛丽·普尔茨记得躺在双层床上，用平板电脑学习监狱事工课程时，突然感到一阵热浪袭来。她误以为自己的第一次潮热是发烧。
"它从你的胸部开始，你就有这种压倒性的感觉，就像你站在聚光灯下，"普尔茨说。
普尔茨在密苏里州服无期徒刑，她在年幼时失去了母亲，由从未告诉过她关于更年期的祖母抚养长大。幸运的是，监狱里的一名执业护士向她解释了这一情况。
但普尔茨相对容易找到精通更年期的医疗提供者在监狱医疗保健中极为罕见，关于这一主题的文献也很难获得。监狱严格限制获取新闻和信息的渠道，将审查作为维持安全的工具。图书馆通常资源匮乏且开放时间不可靠，在线基本研究几乎不可能。通过邮件发送的资源，包括医学参考书，有时会被禁止，被误解为色情内容。所有这些障碍使得被关押的人几乎不可能了解更年期。
"关于这个话题，根本没有为女性提供任何信息，"安说，她正在纽约州贝德福德山惩教所服无期徒刑。（由于她的案件备受关注，她要求只使用中间名。）"当我询问更年期时，没有人试图给我提供任何信息。我不得不请朋友从互联网上为我获取信息。"
纽约州惩教和社区监督部公共信息总监托马斯·马利表示，贝德福德山有一名全职妇科医生，可以回答"所有与女性健康相关的问题"。
长期以来，关于更年期的研究一直匮乏，关于它在监狱中如何表现的研究更少。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妇产科医生安德烈娅·克尼特尔博士在2025年与一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开创性的定性研究，研究更年期症状"如何影响刑事司法系统的体验"。这是迄今为止关于这一交叉问题的最大规模研究，也是不到10项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中涉及监狱更年期的研究之一。克尼特尔的研究中，被监禁女性可获得的信息缺乏以及由此产生的困惑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
"我们交谈的绝大多数人都感到困惑和害怕，"克尼特尔说。"他们认为自己可能患有某种传染病。他们认为自己可能服用了某种可怕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正常生理体验。'"
哈里斯是一名在押记者，她曾广泛撰写关于监狱内女性医疗保健的文章，经常发现自己在缺乏精通性别特定医疗保健的执业者的情况下为其他在押女性提供建议。不止一次，她用记号笔在墙上画出女性生殖系统的图片，帮助向同伴解释事情。
即使当前更年期相关信息的零星片段通过电视、广播和其他媒体渗入监狱，这些信息有时只是增加了对那些遥不可及的资源的认识。
"我知道有几种新药，我在广告中看到过，但[惩教部门]说这些药在这里太贵了，"72岁的丹妮丝·海因说，她被关押在密苏里州。
据密苏里州惩教部通讯主任凯伦·波伊曼称，"医生根据每位患者的诊断和评估需求开具药物并提供其他治疗，就像在社区中一样。激素替代疗法对在押人员是可用的。"
71岁的拉奎尔·格林被关押在纽约州贝德福德山惩教所，她说她仍在与持续的潮热作斗争，这在没有空调和冰机故障的监狱中更加严重。
"一旦夏天来临，我们的牢房就成了停滞、窒息和潮湿的巢穴，"格林说，她在最热的夜晚只能睡在地板上。
马利表示，任何没有运行冰机的住房单元都可以从邻近单元获取冰块，没有空调的区域"按照美国惩教协会设定的国家标准适当通风。"
监狱中的女性人口在1980年至2023年间增加了600%，目前的增长速度是男性监狱人口的两倍。随着这一数字的增长，经历围绝经期和更年期的被监禁人群也在增加。总体监狱人口正在迅速老龄化，对基本医疗都难以获得的设施中的老年人提出了诸多挑战。专家估计，40%的被监禁女性正在经历或即将经历更年期。
尽管这些数字不断增长，但在许多监狱中，女性健康问题的专门护理仍然难以获得。爱荷华大学社会工作教授纳迪亚·萨巴格·斯坦伯格的论文专注于监狱中的妇科护理，她说在她进行研究的那些年里，整个爱荷华女子惩教所只有一名内部医疗执业者可用。这名医生是一名没有特定妇科培训的男性，他的行医执照此前曾被吊销。该监狱后来雇佣了更多的执业护士。
这种缺乏专门护理的情况在与马歇尔计划交谈的被监禁女性中普遍存在，其中许多人表示，当描述围绝经期症状时，她们被医疗提供者忽视，甚至被一些男性医疗执业者因为使用准确语言描述自己的身体而责备。"我在这里接触过的每位医生都说他们对更年期不太了解，所以他们真的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安说。
其他人描述了非医疗工作人员对围绝经期和更年期缺乏了解或误解所缺乏的同理心。琳达·凯顿在北卡罗来纳州监狱度过50岁生日时，正与严重的躁动情绪作斗争。
"狱警们说，'你刚进监狱，你应该感到不安，'"凯顿说。
即使有人能够接触到知情的医疗提供者——通常是在长时间等待之后——获得持续治疗可能是另一座需要攀登的高山。
在哈里斯能够确定症状的根本原因后，她请监狱外的朋友打印并邮寄有关激素替代疗法(HRT)的信息。多年来，临床医生不推荐围绝经期和更年期人群使用雌激素替代，他们依赖2000年代初的研究，该研究表明激素替代疗法增加了心血管问题、癌症和神经副作用的风险。哈里斯因这项研究而难以获得激素替代疗法的处方。
然后去年，与更年期相关的激素替代疗法的"黑框"FDA警告被取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进行了额外的研究，揭示了激素替代疗法的新发现，并且研究人员指出了2000年代初分析中的方法论缺陷。虽然年龄和个人医疗史决定了激素替代疗法对每个人是否是安全和合适的选择，但临床医生现在更有可能开具这种治疗。哈里斯终于说服了一位医生开具激素替代疗法，她拿着从《好主妇》杂志上剪下的一篇文章和北美更年期协会的研究资料。这份来之不易的处方改变了她的生活。
在她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哈里斯以拥有出色的记忆力而自豪，"那种在老师解完数学题之前，我已经算出答案的大脑"。但在被单独监禁的多年期间，某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我开始注意到，我用铅笔在牢房的墙上写东西，把它当作白板使用，"哈里斯说。"我的记忆力有问题……我不断忘记单词。"
她认为记忆力减退是孤立的副产品或是长新冠的症状。直到她被开具激素替代疗法后，她才感到脑雾消散，并意识到这也是围绝经期的症状。
"就像我回到了自己。我的皮肤变干净了，头发变厚了，我能睡觉了，我的记忆力提高了，"哈里斯说。
但处方用完后，哈里斯努力在接下来的一年中获得续方，她的症状又回来了。
慢性健康问题、未确诊的疾病和营养不良都会导致被监禁人群的不良健康结果。物质使用和心理健康问题在被监禁人群中比一般人群更为普遍，而更年期的一些症状，如易怒和失眠，可能会被误解为多种药物的长期戒断症状。加上通常低于标准的医疗服务和被监禁女性中普遍存在的性创伤，将症状与更年期联系起来可能很困难。
"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学习不信任自己的身体，学习不相信世界能处理好你的身体，这会导致在经历像更年期这样的重大生理变化时，很难解释身体发生了什么，"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妇产科医生兼研究员克尼特尔博士说。
缺乏创伤知情的医疗提供者和工作人员，加上对先前在监狱内外都未能服务好人们的医疗系统的不信任，也可能成为获得护理的障碍。
"她们不相信那里的医疗系统，也不相信她们会得到准确的信息，"萨巴格·斯坦伯格谈到她在爱荷华州采访的被监禁女性时说。其他人只是多年来忽视了照顾自己的健康，比如照顾孩子。
对于在爱荷华州被监禁的女性来说，只有一名男性提供者可用，"这对监狱中的许多女性来说是非常令人不安的，尤其是那些有性创伤史的女性。"
忽视或拒绝治疗更年期症状会极大地影响人们随着年龄增长的生活质量，导致可能复合的严重医疗问题：骨质疏松症、心脏病和重度抑郁症等。更年期加速骨质流失，骨质疏松症是绝经后人群中最常见的疾病；未经治疗，患者有骨折和慢性疼痛的风险。在密苏里州，海因患有骨量减少，即骨密度低于平均水平。由于没有定期检查，她不确定问题进展得有多快。她说奇利科西惩教中心只给她提供钙片。
"你必须看看骨质疏松症的长期影响，"海因说。"不治疗像这样的长期疾病是不可理解的。"
不治疗更年期最终可能会让监狱在长期内花费更多。
"据我们估计，仅仅从源头治疗更年期的成本至少比不治疗低四倍，"刑事司法改革组织"正义影响"的凯利·斯图尔特·达纳说。理想情况下，围绝经期和更年期护理应包括定期预防性筛查；饮食和锻炼的调整；压力管理工具和实践；以及获取激素和非激素药物选择来管理症状。
被监禁的人们被迫发挥创造力来管理更年期和围绝经期的症状。为了缓解一晚上潮热的不适，凯顿填满了她能找到的每一个小容器——空药瓶、杯子和洗发水瓶——并把它们带到她的牢房。一位年长的女性建议她在特定时间弄湿衣服以度过夜晚（并在这个时间点避免被狱警抓住），所以她会穿着睡衣洗澡，然后湿漉漉地钻进被子，当潮热来袭时再往自己身上倒更多的水。
在北卡罗来纳州的监狱里，没有空调，当她的潮热加重时，热得难以忍受。
"我浑身是汗，情绪波动很大。我很痛苦，"凯顿说。
但自我管理症状，以及未能理解围绝经期和更年期可能伴随的情绪变化，当被矫正人员误解时，可能导致纪律违规。
在德克萨斯州，哈里斯说女性经常得不到足够的月经用品——这对经历比典型月经流量更大的围绝经期女性来说是一个特殊问题。由于缺乏足够的卫生巾和棉条，哈里斯说女性们撕开床单折叠起来吸收经血，这种临时办法随后被惩罚并记录为"破坏州财产"。这些违规行为累积起来。
"后果会向外扩散，"哈里斯说。"当我们收到纪律违规时，这些可能会成为假释被拒的理由。"
据德克萨斯州刑事司法部通讯总监阿曼达·埃尔南德斯称，"可以请求和提供的[月经用品]数量没有限制"，该部门此前曾发起教育活动，向被监禁的女性介绍这些产品。
在克尼特尔为她的研究采访的来自五个州的29名被监禁人员中，对更年期相关症状及其管理采取纪律行动是一个共同的主题。
克尼特尔研究的多位参与者描述了因制服被血污而收到违规记录。其他人描述了因晚上没有盖被子而试图保持凉爽而收到违规记录，或因与情绪波动相关的行为而被送往单独监禁。"我看到女性从模范囚犯变成连续收到违规记录，"研究中的一位参与者，被称为罗达的人报告说。
"我的患者非常有创造力和足智多谋，试图满足他们的需求，但这种创造力和真正试图达到基本人性水平的努力，常常被误解为她们在操纵，试图获取不该得到的东西，"克尼特尔说。
在加利福尼亚州，斯图尔特·达纳和她的同事们在"正义影响"组织正在试点一个前所未有的项目，以解决被监禁的围绝经期和更年期女性缺乏信息和适当医疗的问题。1月份，该组织启动了一个新项目，培训监狱医疗提供者识别并有效治疗围绝经期和更年期的症状。最终，他们希望培训所有矫正工作人员，以提高对更年期的认识，而不仅仅是医疗提供者。加利福尼亚州惩教和康复部与斯图尔特·达纳及其团队密切合作，帮助促进该项目。
参与该项目的提供者——包括妇产科医生、首席护士、初级保健提供者和心理健康提供者——将获得继续教育学分，这是医疗保健中许多人的要求。除了医疗培训外，该项目还非常重视对被监禁女性的教育。"正义影响"组织正在为同伴支持小组提供基础设施，并在该州的两所女子监狱中分发有关更年期的传单、海报和书签。
"我们真的只是试图覆盖这些机构，以便在提供者和患者层面，他们拥有提供良好更年期和围绝经期护理所需的所有培训和意识，然后也能够请求它、为自己辩护，并了解更年期的基本知识，"斯图尔特·达纳说。
除了关于药物干预的教育外，该组织对提供者的培训还包括冥想、瑜伽和盆底治疗等护理方式，他们通过书籍和其他资源传播有关这些方法的信息。
虽然该项目还处于起步阶段，但斯图尔特·达纳和她的同事们正在与爱达荷州、密歇根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惩教部门进行谈判，希望提供更多的执业者培训、信息和工具。
与此同时，在许多没有此类项目的地区，女性正在缺乏信息和机构支持的情况下努力互相照顾。在密苏里州，64岁的金妮·特温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对待她56岁、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的打牌朋友，鼓励她寻求帮助。
"我们终于告诉她她正在经历围绝经期，她同意去看医疗部门，听听他们怎么说，"特温特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他们需要提供更多信息，无论是在平板电脑上还是小册子上。有时人们更相信他们读到的东西而不是听到的。"
在德克萨斯州，哈里斯正试图传播信息，支持周围那些努力应对这种身体巨变的女性。
"我们必须消除谈论它的污名，"哈里斯说。"我们真的需要社区，而不是希望你能独自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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