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总统重返白宫的第一天，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宣布美国此后只承认两种性别，即男性和女性。特朗普将此举措定义为保护女性尊严、安全和福祉的行为。然而，该命令也颠覆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的一项长期政策——该政策旨在确保女性在生物医学研究中得到充分代表。
这项名为“性别作为生物变量”（SABV）的政策于十年前实施，旨在解决一个重要的缺陷：有证据表明，疾病和药物在某些情况下对女性和男性的影响不同，但科学家在临床前实验室实验中主要使用雄性动物，导致关于女性身体影响的重要问题悬而未决。NIH日益担忧，仅使用雄性动物的实验室研究无法产生足够的数据，为纳入女性的临床试验提供依据。SABV政策旨在扭转这一长期存在的偏见。
该政策由NIH女性健康研究办公室（ORWH）主导制定，并于2015年宣布，它要求联邦资助申请者解释如何在临床前研究中考虑潜在的性别差异。仅研究单一性别的申请者必须提供明确的理由，说明为何排除另一种性别。如果评审人员认为申请未遵循政策，则资助获批的可能性将降低。
对如何实施政策有疑问的申请者，可以查阅SABV网页和ORWH网站获取指导。ORWH网站已发展成为一个在线资源库，提供与性别差异相关的课程、已发表论文和研究方法信息，并且越来越多地涉及性别差异。
特朗普就职后几天内，详细介绍SABV政策的网页突然显示“访问被拒绝”，引发了人们的恐慌，认为SABV“将完全被废除”，东北大学心理学家系主任、研究性别差异的神经科学家丽贝卡·尚斯基（Rebecca Shansky）表示。该政策的简短摘要后来重新出现在ORWH的网站上。
一年多后，ORWH似乎并未就这些变化公开发表评论。由此产生的混乱让一些科学家担忧，遵循该政策可能使他们成为政府打击多样性、公平和包容（DEI）倡议的目标。尚斯基说：“过去十年来一直努力遵守这一政策的每个人现在都在问，‘遵守政策是否会降低我获得资助的可能性？’”
玛格丽特·麦卡锡（Margaret McCarthy）是马里兰大学医学院的神经科学家，她在研究中利用啮齿动物模型的大脑发育，探讨自闭症中的性别差异。她表示，在撰写NIH资助申请时，她在措辞上变得更加谨慎，希望避免被拒绝或研究项目被终止。联邦机构已列出数十个应避免的术语。《纽约时报》汇编的一份清单包括“女性”、“女性（复数）”、“性别（社会性别）”、“性别（生理性别）”和“妇女”——但值得注意的是，不包括“男性”。
麦卡锡说：“关于什么符合或不符合政府的优先事项，我们还没有得到明确的指导。”
NIH主任办公室的一位社会科学家在匿名条件下（因担心报复）向Undark透露了特朗普连任后SABV政策的变化内幕。这些信息揭示了一项善意的科学政策如何被一项粗暴的政治工具——行政命令——所颠覆。科学家们现在发现自己在努力维护SABV原则的同时，还要试图预测政府的反DEI议程能在多大程度上渗透到他们的实验室。据NIH消息人士称，一年多后，ORWH网站上仍有约800页内容被删除。
SABV政策建立在解决生物医学研究中性别差异的长期历史之上。1993年，美国国会通过了《NIH振兴法案》，首次规定联邦资助的临床研究必须纳入女性。与通常仅使用雄性动物的实验室研究类似，当时的临床试验主要招募男性，这引发了人们的担忧，即药物批准的证据可能使女性面临无效甚至风险治疗的威胁。
证据证实了这些担忧：例如，研究人员发现，女性代谢唑吡坦（一种以Ambien品牌销售的畅销安眠药）的速度比男性慢。唑吡坦可能在血液中残留，使女性面临更高的次日嗜睡和其他功能障碍风险，这促使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2013年发布了该药物的性别特异性剂量建议。《振兴法案》推动了进步：到2009年，一项对两本美国期刊研究的综述发现，超过60%的人体研究已报告两性数据。
然而，尽管临床试验中的性别差异正在缩小，但实验室动物研究中的性别差异问题依然突出。研究人员因各种担忧而将雌性动物排除在实验之外。一些人指出，需要考虑发情周期（雌性哺乳动物最易受孕的短暂生育期，俗称“发情期”）中的激素波动，这被认为是一项负担。雌激素和孕酮等激素在排卵前后会升高和降低，研究人员担心，如果在实验室实验中不密切监测这些变化（可能成本高昂），可能会使结果解读复杂化。其他研究人员反驳说，雄性动物也存在激素波动。事实上，2016年一项涉及50多种大鼠品系的研究表明，雄性大鼠的变异性通常甚至高于雌性。
当研究人员确实对雄性和雌性动物进行实验时，性别相关差异频繁出现。2015年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表明，雄性小鼠（而非雌性小鼠）使用称为小胶质细胞的免疫细胞通过神经系统传递疼痛信号。领导该研究的麦吉尔大学神经科学家杰弗里·莫吉尔（Jeffrey Mogil）表示，阻断小胶质细胞并不能抑制雌性动物的疼痛，这表明疼痛敏感性本身是性别依赖性的。
这些关于性别差异的发现促使时任NIH主任弗朗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和ORWH主任珍妮·克莱顿（Janine Clayton）在2014年《自然》杂志上发表评论，称实验室中过度依赖雄性动物和雄性来源的细胞“掩盖了可能指导临床研究的关键性别差异”。该文章宣布了NIH正在努力平衡临床前研究中的雄性和雌性动物，不到两年后，SABV政策生效。
SABV政策取得了一些进展。一项对2019年发表生物医学研究的调查发现，近一半研究使用了雄性和雌性动物，而十年前这一比例为28%，研究人员认为这一增长令人鼓舞。在2020年对美国科学家的一项调查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报告说，他们已经改变了研究设计以遵守该政策。
莫吉尔认为，SABV政策在全球具有影响力，促使其他国家采取类似政策。他说，NIH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科学组织”，“因此，当NIH制定SABV政策时，世界其他国家也开始效仿。”科学家们此后报告了与2型糖尿病、COVID-19和阿尔茨海默病等人类健康问题相关的性别特异性见解。尚斯基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SABV政策在表明驱动基本生理过程的机制“可能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加多样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她表示，现在检测SABV对制药行业或临床试验的影响还为时过早，“这些行业在应用从学术科学中学到的知识方面进展极其缓慢。”
据NIH工作人员称，特朗普重返白宫后，SABV政策在线内容暂时消失，并非因为其在平等研究男性和女性方面的规定，而是为了规避政府攻击所谓“性别意识形态”可能引发的冲突。ORWH长期以来一直认为，性别（gender）对健康结果有其独特的影响。在特朗普政府之前，该办公室的网站将性别定义为与生理性别（sex）不同——一个多维概念，包括“女孩、女性、男孩、男性和性别多元人群的社会建构角色、行为、表达和身份”。相比之下，生理性别被描述为“一种生物分类，编码在我们的DNA中”。
特朗普的行政命令拒绝了这种区分，声称意识形态专家用“一种不断变化的自我评估性别认同概念”取代了性别的生物类别，这种概念“脱离了生物事实”。该命令认为，这种观点支持了“男性可以认同为女性，反之亦然”的错误主张，并指示联邦机构在政策和文件中使用“生理性别（sex）”而非“性别（gender）”，并删除任何可能“促进或以其他方式灌输性别意识形态”的措辞。
NIH消息人士称，ORWH的工作人员过度遵守了这些要求。“性别”这个词遍布SABV网页链接的文件中，“所以所有内容都下架了”。ORWH现在正在仔细审查这些文件，删除可能引起政府不满的文本。他们补充说，有些文件可能会被重新发布，而其他文件则不太可能。例如，一个涵盖性别和生理性别差异以及“两者为何重要”的带旁白PPT课程已被删除。2025年9月宣布的一项法律和解要求HHS恢复某些网页，包括来自NIH的网页，这些网页在2025年初被删除。NIH消息人士称，这些页面尚未恢复。
该消息人士称，至于SABV关于在临床前研究中评估雄性和雌性动物的规定，只要科学家“愿意假设性别始终是一个干净整洁的二元变量”，该规定就仍然有效。“如果你只想谈论男性和女性——那就去做吧。但如果你想谈论影响健康的社会因素，你就不会得到资助。”
SABV政策对性别的关注已经持续多年。早期，与该政策相关的文件提到性别相对较少，主要因为ORWH“需要将其与她们感兴趣的生理性别区分开来”，埃默里大学研究性别和生理性别如何作为生物医学研究变量的神经科学家唐娜·马尼（Donna Maney）说。据马尼称，大约五年前，NIH开始更广泛地将性别纳入其研究重点。一些研究人员认为，过度强调生理性别可能会分散研究者对性别化环境影响的研究，并且正如莫吉尔和其他学者在2024年的一篇评论中所说，忽视了“跨性别者和其他不属于这些二元类别的人，导致他们在社会中进一步被边缘化”。莫吉尔的评论警告不要放弃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比较，指出它们对于生物医学研究来说“实用且强大”。
但向更以性别为中心的SABV转变似乎正在进行。马尼说，NIH开始举办以性别为重点的研讨会和倾听会议，ORWH也有新员工加入，包括“至少一位具有性别研究背景的人，他试图从内部带来微小改变”。到特朗普重返白宫时，ORWH网站上专注于研究中的性别和生理性别的部分，列出了研究性别和生理性别差异的项目或资助机会，并提到了2022年关于“结构性性别歧视”、“性别规范”和“关系权力动态”等主题的研讨会。所有这些资源此后已被删除。
加拿大卫生研究院性别与健康研究所科学主任安吉拉·凯达（Angela Kaida）认为，性别以重要方式影响健康。她说，性别规范和角色决定了社会中对谁承担大部分照护工作的期望。“当我们去获得医疗保健服务时，性别是如何体现的？”她问道，“我们如何根据性别结构来相信人们的症状？”凯达指出，女性被诊断出与男性相同疾病的时间可能比男性长一年或更久。莫吉尔补充说，女性更容易患上慢性疼痛，这种模式似乎更多与“性别角色而非任何激素解释”有关。
关于性别如何融入SABV政策的预期范围，存在一些不确定性。该政策最初是为了解决临床前研究中作为生物变量的生理性别而制定的，主要针对脊椎动物，而脊椎动物没有性别。麦卡锡指出，涉及性别因素的人类研究可以纳入SABV范围，而马尼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声称，据她所知，“SABV一直都是关于生物性别的”。
这个问题现在可能已经变得无关紧要——至少目前如此——因为现任NIH领导层的立场“是性别不存在”，珍娜·诺顿（Jenna Norton）说，她是一名项目官员，目前正在休假，之前负责国家糖尿病、消化和肾脏疾病研究所的健康差异研究，她指出这是以个人身份发言。（HHS未就诺顿的行政休假请求置评。）
特朗普的行政命令确实赢得了保守派的赞扬，其中包括伦理与公共政策中心（一个自称将“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应用于政治、法律和文化的华盛顿特区组织）的精神病学家和生物伦理学家亚伦·凯里亚蒂（Aaron Kheriaty）。凯里亚蒂承认，该命令在清除联邦政府中的性别意识形态方面可能过于粗暴。他声称，一些细致入微且重要的NIH资助研究可能被一起抛弃了。但凯里亚蒂也表示，“那些在医学界和科学界内部倡导性别作为社会建构的人，有很多需要负责的”，他声称，将性别作为社会建构引入生物医学科学已经造成了混乱。“需要进行一些认真的清理，”他说。
尽管如此，该行政命令——及其对NIH的后果——也让研究人员感到沮丧。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行为与认知科学分部前主任瓦尼·帕里亚达斯（Vani Pariyadath）因反对她被迫对已资助项目进行的语言修改而辞去了NIH的职务。她说，项目官员“对终止资助没有发言权”，而且不清楚命令来自何处。她说，NIH主任办公室内的一名匿名人士会告诉项目官员“这些项目将被终止，没有讨论余地”。
据NIH工作人员称，ORWH现在有三分之一的职位空缺，剩余员工——包括其主任珍妮·克莱顿——已采取“规避风险的态度”。“对报复的恐惧非常真实。”在参与了NIH范围内关于如何更全面地考虑性别以更新SABV和包容性政策的讨论后，“现在却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这非常令人迷失方向。”
“每个人都很痛苦，”她补充道，“就像每天去参加葬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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