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P-1药物与心理健康：出人意料的关联
"我想吃。我需要吃。我不该吃。我刚吃过。为什么还想再吃？天哪：为什么我总在想这个？太荒谬了。我厌恶这种状态。我为此羞愧。这感觉糟透了。这似乎是我的错。别人也说这是我的错。但如果是我的错，为什么停不下来？"
直到59岁的莫莉·盖尔斯开始服用GLP-1类减重药物前，这段内心独白——有人称之为"食物噪音"、食物成瘾或单纯渴望——从未间断。她的家族有肥胖和糖尿病史，这位旧金山湾区的心理治疗师多年来尝试过至少15种饮食方案。体重从20岁出头开始缓慢上升，无论她如何严格节食、"健康饮食"或运动，体重总会反弹，而对食物的病态执念从未停止。
"食物噪音"是描述古老现象的新术语，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多巴胺国度》作者安娜·伦布克博士解释道。该术语为人类关于食物的思绪、渴望和饥饿感命名——这些我们都会经历的反复思虑，在部分人群中被放大到有害程度。
盖尔斯进入更年期时，已处于糖尿病前期且医学定义为肥胖，肌酐水平（可指示肾功能异常）危险升高。2023年，她在了解司美格鲁肽和替泽帕肽等GLP-1药物的益处后，找到愿意开具处方的医疗人员。盖尔斯研读过相关药物资料，因此在接下来一年半减重约70磅、各项健康指标恢复正常时，她虽欣喜却并不意外。但她没想到的是心理健康几乎立即改善，"食物噪音"近乎完全消失。"我的抑郁症一夜消失。几周内，我将药物减半。停用了所有非甾体抗炎药，并逐步停用抗抑郁药，"她说。
突然间，盖尔斯的清醒时光不再围绕"下一餐吃什么"或"如何回避食物"。"我能专注其他事情，发展更多爱好，更好地自我照顾，更接近那个始终存在却能更自由触及的自我。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盖尔斯从病态渴望中解脱的心理健康转变如此显著，且在服用GLP-1/GIP替泽帕肽（如Mounjaro或Zepbound）或GLP-1司美格鲁肽（Wegovy或Ozempic）的人群中极为普遍，"食物噪音"一词已进入主流话语——见诸报端、餐桌闲谈和诊室对话。随着用药者增多，医生和患者都注意到除平息食物噪音外，更多意想不到的益处。
早期发现，未来可期
迄今，GLP-1类药物（20年前首次获批用于2型糖尿病，后用于肥胖治疗）在治疗心脏病、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睡眠呼吸暂停和肝病等广泛疾病方面展现出潜力。佛罗里达州饮食障碍康复计划Milestones创始人马蒂·勒纳博士称，当前研究"仅触及表面"。
最引人入胜的是，这些药物超越了身体健康范畴，为历史上难以治疗的精神健康问题提供缓解与疗愈。勒纳表示，随着研究深入和适应症扩大，药物有望"从精神健康问题到焦虑障碍、抑郁症、酒精及药物成瘾"实现全面治疗。
因为药物不仅降低食物噪音，部分患者还报告所有类型过度渴望的减弱：社交媒体成瘾感降低、冲动网购减少；对酒精或药物的渴求消失（初步研究甚至表明GLP-1可能用于物质使用障碍治疗）；焦虑抑郁感减轻。心理健康专家正密切关注这些变化。
《妇女健康》杂志采访的十余人用生动语言描述心理提升："脑雾瞬间消散"、"调低消费欲望的 pilot light"、"如卸手铐"、"屏息后终于呼吸"——这些隐喻传递出强烈的解放感。
部分数据佐证了这一现象。今年一项小型2期随机临床试验显示，酒精使用障碍成人接受每周司美格鲁肽注射后，饮酒量和渴求感降低。另据《美国老年精神病学杂志》荟萃分析，服用GLP-1者在抑郁量表上得分显著更低。
51岁的纽约皇后区医学教科书主编艾米·塞格尔卡坦言，她一生肥胖，成年后始终因重度抑郁症（后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和饮食问题接受治疗。"我尝试过所有可能的饮食关系，却毫无改变。从未触及我的进食本质，"她说。
作为"健康尺寸"运动支持者，塞格尔卡对减重不感兴趣，但渴望摆脱食物强迫行为。与盖尔斯相似，启用GLP-1次日，她便被平和感淹没——食物噪音消失。作为自述"问题饮酒者"，她惊讶地发现药物同样抑制了酒瘾，"Simply had no interest"。
对塞格尔卡而言，GLP-1对心理健康的影响堪称改变人生。"即使一磅未减，我也会终身服用，"她说。
西雅图34岁的德文·罗萨里奥自去年服用Zepbound后，酒窖藏品便 untouched。此外，她注意到由诊断为ADHD引发的冲动行为锐减——这些行为曾主宰她的生活。罗萨里奥也是三位向《WH》透露停止咬指甲或抠倒刺行为的女性之一。
"有天我低头发现，'天哪，我得剪指甲了'，"来自堪萨斯州的39岁凯蒂·温特说，"我从不记得剪过指甲。"
温特及这些女性生活中唯一能解释变化的新元素？GLP-1。
"治疗成瘾多年后，最令我着迷的是抵抗诱惑带来的认知提升，"伦布克博士表示。GLP-1是"令人兴奋的新研究领域，尤其涉及行为成瘾如性成瘾或数字媒体滥用"。作为糖与食物成瘾专业网络联合主席，持双重执照的心理健康和成瘾顾问莫莉·佩因沙布补充："我始终青睐有效工具。"
强烈渴望，归于平静
专家仍不完全清楚GLP-1如何抑制食欲或减弱温特描述的习惯。事实上，这些药物颠覆了科学界对大脑运作的许多认知。
科学家已知：GLP-1药物模拟人体自然存在的胰高血糖素样肽-1肠道激素——主要由小肠和胰腺分泌——帮助调节血糖和食欲。这些激素及仿制GLP-1药物作用于瘦素和饥饿素的同一通路，后者告知我们饥饱状态。"我们每天进食时都会产生GLP-1，"纽约大学朗格尼医疗中心肥胖医学专家霍莉·洛夫顿博士说。药物增加了天然GLP-1供应，放大其在肠道和大脑多区域的影响，并可能降低全身炎症。
然而，关于药物与大脑的相互作用仍存大量未知。尽管大脑似乎有大量GLP-1受体，但伦敦大学学院自主神经科学与代谢疾病教授斯特凡·特拉普博士指出，GLP-1似乎无法从血液进入这些受体。
伦布克博士称，证据仍表明GLP-1确实影响大脑多区域的神经活动，抑制多巴胺向腹侧被盖区和伏隔核的释放——这是大脑奖赏回路的主要枢纽。这些通路通常在接触薯条、玛格丽特酒等奖励刺激时激活，也是饱腹后伸手拿第二把薯片的原因；对成瘾倾向者，它们推动摄入超越健康限度。当这些通路减弱，服药者渴望减少便合乎逻辑。
耶鲁医学院精神病学副教授劳拉·哈金斯博士表示，许多临床医生认为当前无需深究GLP-1在细胞层面如何作用于脑受体。"但我们在实验室正努力从科学角度理解它，"她说，"某种程度上，无需完全理解机制就能看到药物的实用性和有效性。"
目前，药物对需要者影响巨大，助其减重并改善感受。在她看来，这已足够成为用药理由。
精神药物的雏形
GLP-1带来的改善不限于渴望和成瘾。如盖尔斯所感，部分人抑郁症症状显著减轻。表面看，这可能源于减重带来的体像改善和整体健康提升（减轻关节疼痛、改善肝功和心脏健康）。
减重也使运动更易进行——正如《律政俏佳人》中艾丽·伍兹所言："运动产生内啡素，内啡素让人快乐。"但研究表明，即使未减重，心理健康提升仍会发生。换言之，抑郁症状减轻可能独立于BMI变化。
57岁的丹佛破产律师诺拉·奈伊将成年后的抑郁症称为"黑狗"。发作时，她无法工作、享受爱好或正常生活。2009年确诊重度抑郁症后，她开始服用Lexapro，减少了"黑狗"来访次数。但自2024年12月为身体健康启用GLP-1药物Mounjaro后，"黑狗"再未回归。她已将Lexapro减半，甚至考虑完全停药。
这并非奈伊独有。多位受访对象表示，启用GLP-1后，他们完全停用精神健康药物或正考虑停用（重要提示：停用必需精神药物前务必咨询医生）。多人停用ADHD药物，称其他药物令人焦躁不安，而GLP-1带来平静。"我终于和谐了，"罗萨里奥说，"从前我像齿轮总发出怪响，现在感觉正常了。"
医生在治疗进食障碍患者时也观察到显著改善——这是劫持患者食物关系的主要精神健康疾病。加州和纽约的精神病学家希妮·安巴达尔博士表示："对几乎所有我开具GLP-1治疗暴食症和情绪化进食的患者，他们在首月内就显著改善食物噪音和暴食发作。"
食物噪音平息后，安巴达尔博士能更有效帮助患者直面精神健康核心问题。
部分专家谨慎推测GLP-1可能帮助神经性厌食症等限制性进食障碍患者。这看似矛盾——给本就进食不足者使用降低食欲的药物确有风险。哈金斯警告，并非所有限制性进食障碍成因相同，GLP-1可能进一步扰乱常驱动该病的失调回路。
但对许多人，食物反刍与暴食同样具有破坏性。如同超重者从食物噪音中解脱，厌食症患者可能摆脱对食物的持续痴迷及其相关多巴胺激增。"与重度厌食症患者交谈，他们会告诉你如何从饥饿中'上头'，"伦布克博士说，"他们的选择性药物是饥饿。"在医疗专业人员严密监测下平息噪音和奖励渴求，患者或能更好康复。
需强调的是，并非所有GLP-1使用者都给予如此好评。伦布克博士指出，当新药对大群人有效时，常被冠以"神奇药物"。但如任何药物，GLP-1效果因人而异。真实存在的副作用包括恶心、疲劳、头晕、肌肉和脱发；部分人甚至报告抑郁加重和自杀意念（尽管大型荟萃研究未显示与药物直接关联）。"好消息是你开始感受真实情绪，"勒纳说，"坏消息也是你开始感受真实情绪。"
展望未来
目前，多数保险公司仅覆盖GLP-1的标签内用途——2型糖尿病及部分情况下的减重。但随着临床前试验推进，保险覆盖范围可能很快扩展至睡眠呼吸暂停（可能与体重相关）、帕金森病、痴呆等。洛夫顿博士指出，去年8月，司美格鲁肽已获批治疗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炎（原称脂肪肝）。
尽管GLP-1对精神健康的假设仍新，一些激动人心的临床试验已启动：一项2期试验正研究GLP-1能否减少阿片类药物使用障碍患者的用药，计划2026年11月完成；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试验招募酒精使用障碍患者测试减酒效果；还有即将启动的2期试验将探究GLP-1对重度抑郁症患者抑郁症状的影响，预计2027年结束。未来几年，我们将获得更多数据以解答专家核心疑问。
这些研究也为科学家提供了更好理解大脑隐秘运作的机会。"我非常兴奋，因为现在我们有机会从细胞层面真正理解它，"特拉普说。他的动物研究表明，激素在不同身体部位产生时效果各异（有趣的是，增加鼻腔嗅球中极少量形成的GLP-1似乎会强化进食动机）。他希望未来能用药物激活大脑特定通路，实现更精准的药物治疗，但特拉普强调这仍需时日。
与此同时，真实患者经历不言自明。"GLP-1提供了我精神健康的最后一块拼图，"塞格尔卡说。她补充道，若出现更好的食物噪音疗法，她愿尝试。尽管慢性病可能需要持续治疗维持缓解，她对此完全接受。
"想起大半生承受的痛苦，我充满惆怅与悲伤，不知生活竟能更好，"她说，"医学终于走出黑暗时代，我对它已实现的成就无比振奋。"
理解进化与现实的鸿沟
为何部分人被渴求感（2013年纳入《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的成瘾组成部分）困扰，而他人却完全不受影响？答案极为复杂。
人类进化史上长期处于资源匮乏环境，而今对多数人而言已非如此（轻点按钮即可获取食物和其他多巴胺刺激物）。然而，我们的大脑仍被设计为专注于寻找食物，并在获取时感到愉悦。
不幸的是，生物学与现实间的鸿沟引发问题：超40%美国成年群体医学定义为肥胖。该数据成因多元，考虑到估计显示相同比例群体中逾20%存在某种精神疾病，显然大脑和身体存在失调。伦布克博士将GLP-1等绕过奖励系统的工具视为未来必然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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