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医疗数字孪生日益被理解为集成临床、行为和情境数据，以预测和优化个体健康轨迹的人工智能系统。现有研究强调技术性能与临床潜力，但较少关注这些系统如何在日常生活中重塑自我理解、主体性和伦理责任。本文从荣格学派技术场景视角出发，通过原型分析审视人工智能驱动健康系统的社会、情感与治理维度。我们引入一组新原型——自性与阴影、数据牧羊人、赛博母亲、二进制吟游诗人和神经网络游牧者——作为分析性而非设计性的人物画像，以揭示数据驱动的客体化与生活体验、关怀与控制、个性化与权力之间的张力。本文不将数字孪生视为中立或普遍可取的技术，而是突出它们在通过机器学习和持续数据反馈循环产生规范、等级以及监视和自我监视方面的作用。通过阐述超越优化中心叙事的替代想象，本文将原型分析定位为理解人工智能中介的医疗如何重新组织纵向社会技术关怀环境中的生活体验、象征意义和权力的关键框架。
1 背景
近年来，关于医疗数字孪生的研究大幅增加。尽管这一不断增长的工作强调了数字孪生在建模、模拟和预测方面的技术潜力，但医疗用户（公民和患者）的视角和生活体验仍未得到充分探索。数字孪生通常在技术层面被定义为整合多种数据源（如医疗和生活方式数据）的个体虚拟表征，以在医学背景下实现实时生理建模。更近期的定义进一步强调其在监测健康轨迹和支持早期干预与预防方面的作用。在此背景下，我们采用最新的定义，即数字孪生是一个包含三个组成部分的系统：“物理实体（人类）、物理实体的虚拟副本，以及基于临床、遗传、生活方式、环境和社会因素等多模态数据对虚拟副本进行的（近乎）实时更新”，物理与虚拟之间的连接是个体化的（与一个人相连），它们通过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等计算模型进行的交互、所生成的信息（预测、建议、可操作洞察）以及对个体预测健康的影响（允许早期干预和预防）。然而，这类定义隐含着数据驱动的表征对医疗用户而言既是可理解的也是可取的。实证研究表明，公民和患者可能对医疗数字孪生有不同的理解——并非主要作为临床模拟工具，而是作为追踪生活方式、幸福感和日常健康实践的反思系统（当它们真正参与时）。这些理解既非普遍也非无争议，它们取决于健康状况、对机构的信任、数字素养以及以往健康技术体验等因素。因此，本文将医疗数字孪生视为新兴的健康信息系统，其意义和采纳不能前置假定。医疗数据的日益数字化，包括实验室结果、影像报告和自我追踪的生活方式数据，为家庭场景下医疗数字孪生作为公民和患者健康信息平台创造了基础设施条件。有人认为，医疗和临床环境的这些发展可能支持从以治疗为主的护理模式转向预防性和个性化方法，患者被期望在管理自身健康方面与医疗专业人员更积极地合作。同时，这种转变重新分配了责任，可能加强对自我监测和自我优化的期望，引发关于自主权、负担和不平等的问题。
2 在AI与社会辩论中的定位
本文通过将医疗数字孪生概念化为不仅是技术或决策支持系统，而是积极中介主体性、关怀关系与未来想象的纵向患者面对的社会技术环境，为AI与社会中的持续辩论做出贡献。近期关于AI扩展自我和数字人类孪生的工作已将此类系统重新概念化为认知与主体性的延伸，而计算生态学观点进一步将数字人类孪生定位为操作上自主的智能体，其身份通过与环境的动态耦合而非静态镜像而涌现。这些观点标志着从系统优化向个体增强和参与式健康参与的转变。在此基础上，我们认为仅关注认知和操作自主性而不持续关注个体与数字孪生随时间推移的情感、象征和矛盾关系是不完整的。借鉴荣格的自性与阴影概念，结合女性主义STS、关怀伦理和批判性AI研究，我们发展了一种诊断视角，以审视投射、抵抗和意义建构如何塑造对医疗数字孪生的参与——此处将其理解为嵌入关怀实践的数字社会技术系统。本文不提出新的技术框架，而是通过突出生活体验、权力和主体性——这些理解AI在医疗中的核心维度，但在主流技术或治理导向的方法中常被忽视——来重新构建数字孪生的社会意义。近期AI与社会的研究进一步通过AI扩展专业自我的概念重新构建AI在医疗中的整合，将注意力从技术替代转向能力扩展和人机协作。虽然这一文献阐明了AI如何扩展认知、主体性和专业能力，但它相对较少探讨这些整合如何随时间重塑患者和从业者的主观体验、情感关系和象征意义。因此，本文通过考察医疗数字孪生如何在纵向社会技术环境中中介投射、抵抗、关怀和自我理解，补充了对操作自主性和专业增强的论述。为此，它将当前辩论从AI能做什么的问题扩展到AI如何在日常医疗中被生活、解释和协商的问题。
3 自性与阴影
在医疗数字孪生环境中，个体可能越来越多地通过以可测量变量、预测和风险分数来框定健康的数据驱动表征来遭遇自我。这引入了一种潜在的二元性：被感受的自性（源于具身经验、情感和个人叙事）与被数据化的自性（通过算法建模和推理产生）。重要的是，这种二元性并不意味着一种认知形式本质上比另一种更真实；相反，它突显了生活体验与计算抽象之间的认知张力。为了探索这种张力，我们借鉴荣格的自性与阴影概念，并非作为临床心理学范畴，而是作为理解数据驱动健康系统中意义、权威和排斥如何运作的解释性启发。在经典荣格理论中，阴影指的是自我中未被承认、被压制或无意识的方面。在医疗数字孪生语境中，我们将这一概念扩展，包括通过数据中心的表征变得不可见、被边缘化或被扭曲的健康与身份维度。原型分析特别适用于医疗数字孪生，因为这些系统同时在技术、情感和想象层面运作，用户不仅与数据相关，还与拟人化或投射的数字对应物相关。由此视角，阴影并非仅仅存在于主观直觉或情感中，也并非仅仅存在于数据所揭示的内容中。相反，它出现在个体感受、珍视或体验的与数字孪生模型所捕获、优先或优化之间的错位中。算法系统可能揭示出用户不愿面对的不舒适健康相关“真相”，例如新兴风险或生活方式模式。同时，它们可能掩盖那些抗拒量化的健康维度，包括情感状态、存在关切或文化定位的健康意义。这种张力引入了风险与可能性。一方面，医疗数字孪生可能加剧自我监视的形式，鼓励个体主要通过持续测量和优化来评价自身，可能削弱自主权和对具身知识的信任。另一方面，当以反思性的方式使用时，这些系统可能通过使原本未被注意的模式变得可见来支持意识和自反性。至关重要的是，两种结果都不是必然的；两者都取决于数字孪生如何设计、治理和融入日常生活。近期AI与社会的研究通过AI扩展自我和数字人类孪生等概念考察了相关动态，这些概念主要将AI概念化为个体人类主体的扩展或表征。虽然它们对于理解身份、主体性和增强高度相关，但这些方法倾向于将人-AI关系视为核心分析单元。相比之下，本文聚焦于医疗数字孪生作为面对患者但本质上是系统性的社会技术环境——这些配置随时间整合数据基础设施、临床实践、制度规范和治理逻辑。由此视角，数字孪生并非人类主体的代理，而是患者必须学会与之共存、协商并理解关怀的系统。借鉴荣格的自性与阴影概念，结合女性主义STS、关怀伦理和批判性AI研究，我们考察这些系统中主体性、权威和排斥如何浮现，从而补充了以人类为中心的数字孪生模型中所忽视的经验、象征和关系维度。与其将自性与阴影的关系框定为需要通过技术改进来解决的竞争，医疗数字孪生往往成为具身经验、情境知识与算法解释之间持续协商的场所。关于自我追踪和健康信息学的研究表明，用户通过与个人理解和统计表征相融合的解释性实践来参与数据输出，而不是将算法知识视为不容置疑的真理。这种协商为审视AI赋能健康系统中围绕主体性、责任和关怀的更广泛的伦理和社会问题提供了富有成效的切入点。基于对自性与阴影的重新解释，我们将荣格的原型框架扩展到医疗数字孪生分析中，引入一组新原型。虽然荣格最初将原型构想为普遍的心理学结构，但我们采取情境化和解释性的方法，其中新原型作为由当代社会技术条件塑造的分析性人物。这些形象并非直接描述用户或技术；相反，它们阐述了在人工智能、医疗和日常生活的交汇处浮现的重复角色、想象和价值张力。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利用这些新原型考察医疗数字孪生如何中介治理、情感、表征和学习，从而塑造责任、关怀和自主权在AI赋能健康系统中如何被协商。
4 数据牧羊人：治理与中介
医疗数字孪生依赖于多样且敏感的数据源，使互操作性、情境和信任成为核心。然而，传统的治理框架常常难以调和这些要求与数字健康运作的复杂社会、文化和监管背景。数据牧羊人作为中介出现，将这些复杂性转化为对用户可访问的指导，帮助他们导航同意机制、数据使用、存储和访问权限。在此过程中，他们使治理变得可理解和可操作，而非纯粹形式化。关键的是，数字健康系统中嵌入的规范和价值观在不同地区存在显著差异。例如，欧洲法规优先考虑隐私、数据保护和患者自主权（如GDPR），而美国框架则常强调创新、数据驱动的效率和商业应用，优先考虑利润而非人民。这种分歧因美国科技平台的全球主导地位而加剧，这些平台可能强加与当地伦理期望或法律标准不一致的实践。数据牧羊人可以通过突出当地规范、强调在访问或算法结果方面的潜在不平等，并支持文化和法律上知情的数字孪生个性化，来帮助调解这些张力。通过平衡量化数据与生活体验、直觉和伦理反思，数据牧羊人实施了一种参与性和反思性的治理形式。无论是自动化还是由医疗专业人员支持，他们培养信任并赋予用户权力，确保在技术和地缘政治上复杂的数字健康生态系统中，患者的福祉、自主权和价值观仍然核心。
5 赛博母亲：情感AI与关怀
“赛博母亲”概念通过将传统母亲原型与现代世界的数字和技术进步相结合，对其进行了重新想象。赛博母亲作为分析性形象，用于考察关怀、情感和情感解释如何在医疗数字孪生系统中被中介。它并非代表一个仁慈的关怀主体，而是突显了数据驱动健康环境将量化信息转化为情感有意义形式的情感逻辑。健康数据通常以抽象的数字表示和标准化可视化呈现，许多用户感到疏远、不透明或异化。在医疗数字孪生中，赛博母亲标志着这样的界面层：这些表征在其中被软化、情境化或情感框架化，塑造用户如何感知风险、进展、安慰或失败。在此意义上，该原型突显了情感如何成为用户与数据及系统本身关联的关键媒介。关键的是，女性主义学术长期以来警告，关怀、共情和情感劳动在历史上被女性化，并且常被动员来弥补结构性不足或掩盖社会技术系统中的权力关系。通过这一视角解读，赛博母亲并非简单地使医疗数字孪生人性化，而是展示了关怀本身如何被技术中介。情感反馈、鼓励和安慰可能作为软性治理的形式运作，塑造依从性、责任和自我管理，而无需明显的强制。这种张力与Mol关于选择逻辑与关怀逻辑的区分产生共鸣。虽然医疗数字孪生常常将用户定位为能够通过反馈和监测优化行为的自主决策者，但正如Mol所强调的，关怀是一种持续的、情境性的调整实践，而非通向理想化结果的路径。赛博母亲突显了技术中介的关怀如何同时在支持用户的同时嵌入关于责任、合规和自我监视的规范性期望。作为一个分析性形象，赛博母亲并未取代人类的关怀，也未解决数据驱动健康系统中关怀的矛盾。相反，它使情感AI核心的矛盾变得可见：共情和个性化如何与家长主义、正常化和微妙的控制形式共存。其分析价值恰恰在于揭示关怀如何在医疗数字孪生环境中被重新配置和争议，而非简单地被增强或削弱。
6 二进制吟游诗人：表征与意义
二进制吟游诗人作为一个分析性形象，用于考察表征、叙事和审美中介如何塑造医疗数字孪生系统中的意义建构。它并非描述某个个体设计师或创造性主体，而是突显了量化健康数据被转化为可解释、可记忆和情感共鸣的形式所依赖的叙事和视觉逻辑。在医疗数字孪生中，二进制吟游诗人标志着这样一个层面：数据通过隐喻、节奏、色彩和运动被呈现，将数字输出转化为用户能在自身生活中定位的体验性叙事。这些表征并非简单地传递信息；它们积极构建健康轨迹、风险和改善如何被感知、回忆和随时间评估。从批判的角度看，叙事和审美中介从来不是中立的。叙事作为一种强大的解释性装置运作，引导注意力、框定因果关系，并优先考虑某些健康数据解读而非其他。通过关于形式、节奏和重点的选择，医疗数字孪生可能增强连贯性和参与度，同时掩盖不确定性、模糊性或替代解释。在此意义上，二进制吟游诗人使叙事意义建构的阴影面变得可见：情感上引人注目的表征可能以牺牲可争议性为代价来稳定特定的意义和轨迹。在分析上，这一原型突显了医疗数字孪生如何通过表征而非指令来实施情感治理。通过塑造什么感觉突出、激励或令人安心，叙事设计可能支持反思和理解，同时也在微妙的引导解释和行为。因此，二进制吟游诗人凸显了表征的政治性，提出了关于谁的故事被预期、谁的价值观被编码以及意义如何在数据驱动的关怀环境中生成和约束的问题。
7 神经网络游牧者：学习系统与权力
神经网络游牧者作为一个分析性形象，用于考察学习、适应和权威如何在医疗数字孪生系统中被配置。它并非代表某个特定AI智能体，而是突显了数据密集型系统跨越情境移动、聚合知识和随时间重新校准关怀的逻辑。这一原型借鉴了联邦学习的发展，其中机器学习模型在分布式数据集上训练而无需集中化敏感信息。在医疗数字孪生中，这种学习架构使得基于个体轨迹和人群模式的模型能够持续优化。因此，数字孪生作为更广泛学习生态系统中的基础设施节点运作，生成长程、患者特定的数据，这些数据反馈到集体优化过程中。游牧者扩展了这种技术逻辑，突显学习系统如何不仅纳入临床指标，还纳入生活方式数据、健康社会决定因素和情境性健康度量。这种扩展承诺了更具情境性和响应性的关怀形式，但同时扩大了系统的解释范围。随着医疗数字孪生跨领域学习，它们也在积累关于患者生活中什么是相关、可操作或异常的认识论权威。重要的是，神经网络游牧者不应被理解为本质上符合伦理或仁慈。尽管此类系统常被描述为自适应的、隐私保护或公平意识，但这些品质是设计选择、治理安排和机构优先级的偶然结果，而非固有属性。因此，游牧者突显了学习型健康系统中的一个核心张力：响应性和个性化的承诺与扩大基础设施权力和减少可争议性的风险并存。在分析上，这一原型使自主权如何被重新配置而非被保障变得可见。当系统从个体和人群中学习时，它们可能支持定制化的洞察和适应性关怀路径，同时也塑造了选择、责任和合规被解释的条件。在此意义上，神经网络游牧者照亮了学习系统的阴影面：适应性、透明度和伦理意图如何可能掩盖医疗数字孪生环境中控制、积累和委托的不对称性。
8 局限性与反思
本文采用概念性和解释性的方法，将新原型用作分析透镜而非实证类别。因此，原型——自性与阴影、数据牧羊人、赛博母亲、二进制吟游诗人和神经网络游牧者——并非医疗数字孪生系统的穷尽性表征，也不是设计规范。其功能是分析性的：使技术或治理中心叙述中常被遮蔽的不同社会技术张力、权力关系和主体化模式变得可见。这种方法的一个局限性在于依赖隐喻和理论，如果脱离实证基础，可能存在抽象或过度概括的风险。虽然原型分析能够关注数据驱动医疗的经验、情感和象征维度，但它不能替代探讨不同用户在实践中如何实际解释、协商或抵抗医疗数字孪生的实证研究。因此，未来的工作应通过定性的、参与性的和情境化的研究来扩展这一框架，以考察跨情境的生活参与。重要的是，该分析并不预设医疗数字孪生本身是有益的或普遍可取的。相反，它突出了矛盾性，展示了数字孪生如何在支持自我理解的同时加剧监视、将责任重新分配给用户并嵌入关于健康和行为的规范性假设。最后，这些原型反映了一种主要由当代西方医疗系统和监管框架塑造的社会技术背景；它们超越这些环境的可转移性仍然是一个开放的的实证问题。
9 结论
本文论证了医疗数字孪生不应仅被理解为技术表征或人类主体的延伸，而应被理解为纵向的社会技术环境，在其中关怀、意义、学习和治理被持续协商。通过调动荣格的自性与阴影概念作为解释性启发，并通过一组新原型将其操作化，本文提供了一个诊断框架，用以审视这些系统中权力、责任和主体性如何被中介。数据牧羊人、赛博母亲、二进制吟游诗人和神经网络游牧者并非作为设计规范或规范性理想，而是作为分析性形象，阐明了医疗数字孪生不同但相互关联的维度：治理与中介、情感关怀、表征意义和适应性学习。通过与AI与社会中关于AI扩展自我、AI扩展专业自我以及在操作自主性意义上理解的数字人类孪生的近期辩论进行对话，本文补充了认知扩展和专业增强的论述，突出了数字孪生如何重组生活体验、象征意义和纵向的关怀关系。综合来看，这些原型揭示了个性化、赋权和预防的承诺如何与正常化、监视和基础设施权威的阴影动态共存。本文未试图解决这些张力，而是突出了它们的持续性，将其作为AI赋能医疗的一个定义性特征，强调了需要批判性的、系统层面的方法，这些方法不仅关注技术性能或伦理合规，而且关注数据驱动基础设施日益中介关怀的生活、情感和关系条件。超越以认知和治理为中心的AI扩展论述，本文发展的原型框架提供了分析杠杆，用以考察纵向主体-系统关系、矛盾性和符号投射如何在医疗数字孪生环境中展开，揭示了主要关注能力扩展或决策支持的模型中很大程度上不可见的权力、情感和意义建构的维度。在此过程中，本文将原型分析定位为理解AI中介医疗如何被生活和治理的经验性、象征性和权力动态不可或缺的概念框架。
数据可用性
本研究未生成或分析数据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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