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菌移植：当排泄物成为疗法
作者：约翰·特尔利
2026年2月4日
今日我将探讨一个听起来难以置信甚至略显恶心的医学话题——粪菌移植。是的，这正是字面意思：接受他人的粪便移植。
人类肠道内栖居着数万亿微生物——细菌、病毒、真菌——它们构成复杂的生态系统，影响着从消化功能到免疫调节的方方面面。这被称为微生物组。当此生态系统遭破坏时，后果可能从不适发展至危及生命。此时医学领域最具反直觉的疗法之一应运而生：粪菌移植（FMT），即通过健康供体的粪便恢复患者肠道微生物群落的平衡。
什么是FMT
基本原理很简单：若患者微生物组严重紊乱（通常由反复使用抗生素导致），以平衡的微生物生态系统替代可助肠道恢复。FMT的核心是将健康供体的粪便物质引入患者胃肠道。关键并非固体废物本身，而是其中存活的数十亿有益微生物。可将其视为“强化版”益生菌治疗——输送的是完整运作的生态系统，而非少数精选菌株。
肠道微生物组在消化、维生素合成、免疫调节乃至抵御病原体方面发挥关键作用。当抗生素、疾病等因素摧毁此生态系统时，艰难梭菌（C. diff）等危险细菌可能肆虐，引发严重腹泻、炎症甚至致命感染。
临床应用成效
尽管看似"怪异科学"，FMT已有数百年历史。16世纪欧洲曾用于治疗患病牲畜（尤其是羊和牛），中国古代医籍记载的"黄汤"方剂则用于食物中毒和顽固性腹泻。
FMT最显著的成功案例是治疗抗生素无效的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多项随机对照试验证实其惊人疗效——复发性感染治愈率通常超过80%-90%，而持续抗生素治疗仅约25%-30%。《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13年里程碑式研究因FMT疗效远超常规治疗，继续对对照组 withholding 该疗法被视为不道德而提前终止。
除艰难梭菌外，FMT在溃疡性结肠炎和克罗恩病等炎症性肠病领域的研究结果参差不齐但偶见希望：部分溃疡性结肠炎研究显示约24%-27%的缓解率。针对肠易激综合征、代谢疾病甚至神经疾病的探索仍在进行，但结论尚不明确。FDA目前仅将FMT列为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的获批疗法，对其他适应症仍视作试验性治疗。
操作原理
FMT可通过多种途径实施。最常见的是结肠镜直接输送至结肠，或经鼻胃管/鼻十二指肠管送达小肠。近年出现的口服冷冻封装粪便胶囊提供了更少侵入性的替代方案。
移植前，供体粪便需精细处理：通常与生理盐水混合过滤，去除大颗粒物质而保留微生物群落，形成液态悬浮液。冷冻制剂则添加抗冻剂，在极低温下保存数月。患者常需预先使用抗生素抑制有害菌群，并进行类似结肠镜检查的肠道清洁，为新微生物生态系统创造"空白画布"。
供体材料来源
供体筛选是关键环节。医疗用粪便捐赠者需经历严苛筛查，其严格程度堪比甚至超过献血标准。捐赠者需填写涵盖近期旅行史、抗生素使用、消化道症状及传染病风险因素的详细健康问卷，并提供血样和粪样检测：艰难梭菌、幽门螺杆菌、寄生虫、甲/乙/丙型肝炎、HIV、梅毒及多重耐药菌等。
供体分两类：定向供体（通常为患者亲友，专为特定患者提供）和通用供体（经相同严苛筛查，样本可供多人使用）。通用供体常与"粪便银行"合作——这类专业机构负责收集、处理、筛查和分发供体材料。美国最大粪便银行OpenBiome成立于2012年，已处理数千名捐赠者样本用于数万例治疗。其报告显示仅2%-3%志愿者能通过筛查，凸显标准之严格。这些机构使FMT更易普及，免除了医疗机构自行寻找供体的负担。
前景与审慎的平衡
尽管FMT对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是真正突破，医学界对其扩展应用仍持审慎态度。FDA在多名患者因筛查不全的供体感染严重疾病后，加强了对多重耐药菌的检测要求。引入他人微生物组的长期影响尚不明确，理论上存在传播未知疾病倾向的风险。
FMT在艰难梭菌以外领域的研究仍在继续，但多数试验显示效果有限或结果不一致。微生物组在健康与疾病中的作用极其复杂，对一种病症显著有效的方案未必适用于其他疾病。然而，其核心洞见——肠道微生物组深刻影响人类健康且可被治疗性调控——已为医学开辟了全新路径。
参考文献
- van Nood, E., et al. (2013). "十二指肠灌注供体粪便治疗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368(5), 407-415.
- 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移植用粪便微生物组：安全信息."
- Cammarota, G., et al. (2017). "欧洲临床粪菌移植共识会议." 肠道, 66(4), 569-580.
- Moayyedi, P., et al. (2015). "粪菌移植诱导活动性溃疡性结肠炎患者缓解的随机对照试验." 胃肠病学, 149(1), 102-109.
- Kelly, C.R., et al. (2016). "2015年粪菌移植进展：适应症、方法学、机制与展望." 胃肠病学, 150(1), 276-290.
- OpenBiome. "操作流程：筛查."
- Quraishi, M.N., et al. (2017). "系统评价与荟萃分析：粪菌移植治疗复发性和难治性艰难梭菌感染的疗效." 营养药理学与治疗学, 46(5), 479-493.
【全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