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那台240沃尔沃前端装载机的驾驶室里，斯科特·迈森海默几乎看不到仓库天花板上的灯。灰尘沉重地低悬在仓库中，一股顽固的瘙痒爬上他的喉咙。他的牛仔连体工作服摩擦着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前几天工作留下的硬皮。在他工作的环境清理现场，三根巨大的管道每小时将数千加仑含有聚氯联苯（PCB）的受污染沉积物从福克斯河下游抽上来。这些污泥——又黑又湿——以吨计到达仓库。迈森海默的工作很简单：用装载机将这些有毒沉积物从地面转移到卡车上，以便运往场外处置。这个项目成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PCB清理行动。沿着近40英里的河道，工人们清除了近650万立方码含有这些化学物质的沉积物，而PCB已被证实与多种癌症、肝损伤和生殖健康问题有关。迈森海默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安全。和其他人一样，他穿着牛仔连体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套常常是事后才想到的东西。他回忆说，工头向他们保证不需要口罩。因此，在2013年11月22日，当工头让迈森海默去修理一滩脏水附近坏掉的地面清扫机时，他相信这会是安全的。迈森海默在地上铺了一块纸板，然后躺下修理。他的棉质工作服几乎立刻湿透了。修理花了近一个小时。“如果他们告诉你这是安全的，而他们是经理，你就会觉得它肯定是安全的，”迈森海默说。他的医生、PCB专家以及科学文献都表示，这个假设是错的。2015年，医生诊断迈森海默的左小腿患有IIIC期黑色素瘤——一种复发风险高的侵袭性癌症。癌症在2017年和2023年再次复发。《密尔沃基新闻哨兵报》花费两年多时间追踪迈森海默艰难应对工伤赔偿程序，并试图让负责清理的公司Tetra Tech支付其医疗费用的经历。调查发现，Tetra Tech的健康与安全实践未能达到旨在保护工人免受有毒化学物质伤害的联邦标准，导致包括迈森海默在内的数十名员工面临更高的患癌风险。迈森海默的癌症诊断并未被最终认定与其在Tetra Tech五个月（2013年7月至11月）的工作有关。由于人们一生中会接触无数化学物质和环境因素，将某种癌症诊断归因于特定事件极为困难——这是将环境暴露与健康结果联系起来的关键挑战。然而，迈森海默的两位医生以及两位独立的PCB专家均表示，迈森海默所患的具体癌症类型与PCB密切相关。“这是我见过的与个人关联最有力的案例之一，”奥尔巴尼大学公共卫生医师、环境健康教授戴维·卡彭特博士说。Tetra Tech——一家总部位于加利福尼亚、市值数十亿美元的工程公司——在2018年与迈森海默达成工伤赔偿和解，未承认对其癌症负有责任，但保留了支付未来癌症相关医疗费用的可能性。此后，Tetra Tech的保险公司美国国际集团（AIG）拒绝支付迈森海默的医疗账单，这些账单总额已超过120万美元。在一份声明中，Tetra Tech反驳了其所谓的迈森海默的“离谱指控”，并表示他的案件已经过诉讼。“虽然迈森海默先生面临健康挑战令人遗憾，但迈森海默先生持续的问题在于州的工伤赔偿制度，”Tetra Tech企业传播副总裁查理·麦克弗森说。现年66岁的迈森海默正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也在寻求答案。“这一切都压在我肩上，”迈森海默说，“他们不想为此负责。”
几乎不可摧毁
PCB被设计成持久耐用的。位于阿拉巴马州的斯旺化学公司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生产PCB——一类超过200种人造化学物质。不久后，孟山都成为美国的主要生产商，在1930年至1975年间估计生产了14亿磅PCB。由于其耐极端高温和其他化学物质，PCB特别适合用作冷却剂、绝缘体和润滑剂。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福克斯河下游走廊沿线的纸浆和造纸厂开始使用PCB来制造和回收无碳复写纸。这些工厂将含有PCB的废水排放到河中，纸纤维沉降到沉积物中。科学家发现这些化学物质在鱼类和野生动物的脂肪组织中积累，导致动物和食用受污染鱼类或以其他方式接触的人群生病。1979年，美国环保署禁止了PCB，此后美国各地的社区开始着手清理水道中的这些化学物质。在福克斯河下游，这项清理工作被授予了Tetra Tech。其新建的25万平方英尺的加工中心坐落在绿湾市中心州街旁的河岸上，高耸入云。由于PCB不会分解，只能通过复杂的疏浚和储存过程才能将其从水道中移除。在Tetra Tech的监督下，船只将数百万吨沉积物（约相当于2000个奥林匹克游泳池的容量）从河中泵入加工中心，在那里大型压机将水挤出。剩下的是几座高耸的干土堆，准备接受检测，然后用卡车运往永久储存地。当时52岁的迈森海默接受了这份工作，因为薪水高：每小时32美元。2013年7月，他开始从位于丰迪拉克的家通勤近70英里到绿湾。
培训漏洞、有毒粉尘、日常暴露
在Tetra Tech设施内部，灰尘钻进了每一个缝隙。迈森海默说，空气过滤器经常坏，也很少更换。PCB污染的沉积物覆盖了所有表面。该设施的另一名工人约瑟夫·艾施说，空气过滤器常常看起来被灰尘“完全堵死”。尽管之前在别的工作中接触过其他危险化学品，两人都表示Tetra Tech几乎没有让他们了解如何保护自己免受PCB伤害。迈森海默和艾施说，工人们会在处理沉积物的同一间屋子里坐在长凳上吃饭，旁边放着开盖的汽水瓶和水瓶。“（工人们）就在门外烤香肠，”迈森海默说，“然后你在里面吃。”有两套联邦法规指导着清理工作：美国环保署规定了公司应如何处理和处置受污染沉积物。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则规定了工人如何安全工作。当时的联邦法规要求迈森海默和他的同事在可能造成皮肤或眼睛接触PCB的任务中佩戴护目镜、一次性工作服和耐化学腐蚀手套。OSHA要求雇主在PCB粉尘飘散时提供呼吸器。根据联邦指南，Tetra Tech还应禁止在PCB周围任何地方饮食、吸烟，提供分开的洁净区和脏污更衣区，并将用过的连体服和手套作为受污染废物处理。技术指南还建议提供淋浴，以便工人在休息和回家前彻底清洗。迈森海默和艾施——以及另外一名前员工和一名工会成员（他们向《新闻哨兵报》讲述了情况）——描绘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他们说，工人领到的是牛仔工作服，而不是一次性的。迈森海默和艾施说，工人们有时一套工作服要穿好几天，而其他工作服正在清洗。迈森海默说，像他这样的工人并不总是戴手套。前员工们说，也没有一致的净化程序。艾施说，有的工人下班前会淋浴，而另一些人只是换掉制服就回家了。迈森海默和艾施都不记得曾被告知哪里可以安全地吃饭。两人都说，许多员工在吃午饭前不洗手或洗脸。在一份Tetra Tech于2008年向环保署提交的安全计划中，该公司为现场选择了最低级别的个人防护装备指南，因为它认为PCB水平会很低，尽管它承认情况可能会改变。环保署签署同意了。根据该计划，Tetra Tech的环境安全主管有责任监控设施内的条件（如空气质量），并在员工面临暴露风险时提高安全标准。例如，如果空气过滤效果差，应要求员工佩戴带有高效过滤器的紧密贴合式呼吸器。然而，艾施和迈森海默说，即使在有灰尘的情况下，也没有分发口罩或呼吸器。Tetra Tech的安全计划也没有禁止在工作区域饮食，这与环保署和OSHA的指南相悖。迈森海默说，有一次他纳闷，为什么来设施测量PCB水平的Tetra Tech科学家穿着全身防护服并戴上面罩，而每天在那里工作的员工却没有。但他说，那里不是鼓励提问的环境。主管们常常向他们保证一切都在政府标准范围内。他的许多同事不想惹麻烦。“一旦你被解雇……谁都不想雇佣你，”迈森海默说。
第一次和第二次癌症
2013年迈森海默在脏水中修理地面清扫机两个月后，他的左小腿外侧出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红色皮疹。这种类似痤疮的爆发被称为氯痤疮，曾在接触PCB和橙剂中污染物的人群中观察到。2015年，医生在同一部位诊断出迈森海默患有晚期黑色素瘤（一种皮肤癌），尽管他们表示无法将其追溯到特定暴露源。那时，迈森海默已经拒绝了返回绿湾为Tetra Tech工作的机会，并在梅维尔的一家萨普托奶酪厂开始了工作。这成了他的最后一份工作。那一年，迈森海默在五个月内接受了七次手术。他在萨普托断断续续地工作，直到腿部积水肿使他很大程度上无法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行走，迫使他于2017年申请了短期残疾。同年，迈森海默被诊断出一种罕见且侵袭性强的非霍奇金淋巴瘤。当年晚些时候，医生宣布他永久残疾。他的收入骤降至2.4万美元，全部来自社会保障残疾保险。研究表明，PCB对人类具有致癌性，常与黑色素瘤和淋巴瘤关联。科学家表示，不存在安全的PCB暴露水平。两位咨询《新闻哨兵报》的PCB专家表示，根据迈森海默和其他工人描述的情况，Tetra Tech的做法无疑增加了他们患癌的风险。爱荷华大学土木与环境工程教授、爱荷华超级基金研究计划主任凯丽·霍恩巴克表示，PCB一旦进入空气中（比如在灰尘中），就难以控制。她说，吸入和摄入是它们进入身体最有效的途径。PCB暴露是否会导致某个人患癌因人而异，因为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易感。然而，她说：“我所合作过的所有科学家……都得出结论，PCB能致癌。”奥尔巴尼大学的卡彭特教授说，即使在高PCB环境中待几个月，也足以积累可观的暴露量。他说，PCB会与脂肪细胞结合，因此可以在体内停留十年或更长时间。卡彭特说，有理由得出结论，PCB暴露导致了迈森海默的癌症。
个人 vs. 巨型企业
2017年，迈森海默对Tetra Tech提起了工伤赔偿诉讼。他提供了一位医生的信，信中指出他的癌症诊断是PCB暴露的结果。但即使有医生的评估，迈森海默仍难以找到法律代表。工伤赔偿案件通常对律师来说回报很低。癌症相关的案件也难以证明。与其他常见的工伤不同，癌症症状通常在公司工作几个月或几年后才出现。“这就是癌症的全部问题，”迈森海默的医生之一、SSM Health的肿瘤学家菲利普·特罗伊茨基博士说，“它不会在一夜之间发展。”经过数月的寻找，迈森海默找到了一名律师，该律师于2018年与Tetra Tech谈判达成了所谓的“有限妥协”协议。根据协议，该公司同意一次性支付迈森海默5万美元，并承担因2013年11月事件（迈森海默躺在脏水坑里修理地面清扫机）导致的任何“合理且必要”的未来癌症相关医疗费用。作为交换，Tetra Tech当时对迈森海默的两次癌症诊断均不承担法律责任。该和解还关闭了迈森海默获得其他福利（如永久性部分残疾补贴）的渠道。迈森海默接受了协议，因为他担心如果将案件诉诸法庭，他会一无所获。
“失败的是这个系统”
签署文件后不久，迈森海默就开始后悔了。尽管他至少联系了十几次，但他说Tetra Tech的保险公司AIG没有回应他关于支付治疗费用的询问。相反，医疗保险和迈森海默的保险公司Humana承担了他大部分的医疗账单——价值超过100万美元的治疗费。保险公司无法覆盖的部分——超过5万美元——由迈森海默自己支付。AIG以保护患者隐私为由拒绝与《新闻哨兵报》讨论迈森海默的案件，尽管迈森海默已允许该公司与记者讨论他的情况。2019年，迈森海默试图重新开启他的和解协议。由于找不到律师，他自行代理。迈森海默声称，治疗引起的脑雾和糟糕的法律代理使他在2018年无法做出明智的决定。法庭记录显示，这个过程对迈森海默和法官都令人沮丧。没有律师的帮助，迈森海默很难为自己的案件辩护并提供适当的文件。他提交了神经科学家兼认知障碍专家乔·沃扎莱克的书面证词，沃扎莱克观察到迈森海默反复未能完成法庭指定的任务，这是思维受损的证据。沃扎莱克得出结论，迈森海默的脑雾可能与他在第一次患癌期间接受的免疫治疗药物有关。迈森海默还提供了一位医生关于该药物认知副作用的信。在回应其主张的13点检查清单中，Tetra Tech对迈森海默所称的工作场所伤害发生方式提出了异议。Tetra Tech还否认迈森海默永久残疾。Tetra Tech的律师将沃扎莱克的证词定性为旨在“使诉讼问题过度复杂化”的“附带噪音”。该律师辩称，迈森海默已授权2018年和解，且未表现出任何受损。在2022年4月听证后，法官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该案。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沃扎莱克指出，这些局限性（如记忆问题和脑雾）使试图为自己的工伤赔偿案件辩护的员工处于不利地位。“我真的认为，是系统辜负了斯科特，而不是任何个人行为，”沃扎莱克说。
“谁在负责？”
在迈森海默试图重新开启他的案件时，Tetra Tech正面临数十起类似的投诉——但他并不知情。根据《新闻哨兵报》通过公开记录请求获得的检查记录，2019年，OSHA收到了30多份员工关于绿湾加工设施安全问题的报告。结果，在Tetra Tech#### “谁在负责？”
结果，在Tetra Tech开设清理设施十年后，OSHA才对该地点进行了首次检查。
检查人员发现，员工将受污染的个人防护装备（如安全帽和安全眼镜）穿戴和存放在本应保持清洁的区域，根据OSHA的报告。检查人员还发现，员工在脱下制服时没有戴手套。检查报告称，Tetra Tech的安全培训也没有向工人提供清洗暴露皮肤（如脸或脖子）的明确指示。Tetra Tech未能建立系统来监控和确保工人遵守净化程序。检查人员在2020年得出结论，Tetra Tech未能创造“免受已识别危害导致或可能导致员工死亡或严重身体伤害”的工作环境。他们指出，皮肤接触PCB没有安全水平。报告发布时，长达17年的清理工作已剩下不到一年时间。OSHA向Tetra Tech提出多项改进安全的建议。但由于设施内测得的PCB水平在机构标准范围内，OSHA没有开出任何罚款或传票。霍恩巴克表示，环境清理工人应得到更明确的指导，了解雇主应如何保护他们。她表示，人们常常困惑哪个联邦或州机构负责工人安全。《新闻哨兵报》记者四次询问EPA和OSHA，在PCB项目中由哪个机构设定工人安全标准（包括个人防护装备）。每次，两个机构都将记者指向另一个机构。EPA还将记者指向威斯康星州自然资源部，即负责清理的州机构。DNR则让记者去找Tetra Tech。“我的意思是，谁在负责？”霍恩巴克说。
第二次伸张正义的机会
2023年10月，迈森海默第二次被诊断出淋巴瘤。他接受了放疗和数月的化疗，并于2024年1月被宣布癌症已清除。但迈森海默说，最艰难的战斗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它迫使他陷入的生活。他小腿的大部分肌肉在第一次患癌期间被手术切除。现在他很难进出卡车，每次只能维持大约15分钟的活动，甚至连去杂货店都成问题。他的收入几乎全部用于食物、医疗和残疾儿子的照料。当丰迪拉克的律师安东尼·奥马利去年听说迈森海默的情况时，他决定帮忙，主要是因为同情。奥马利无法代表迈森海默，因为他今年即将退休。然而，这位律师帮助迈森海默提交了一份“恶意”保险索赔，主张Tetra Tech的保险公司AIG在没有合理依据的情况下拒绝支付他的工伤赔偿福利。奥马利认为Tetra Tech陷入了一个陷阱：如果公司辩称自己对迈森海默的癌症复发不负有责任，这可能会增强他提出新索赔的能力，即声称他最近的癌症是一种独立的伤害。尽管如此，如果不能将特定癌症与特定暴露联系起来，这些案件很难胜诉。由于家中没有电脑或打印机，迈森海默开车一小时到哈特福德的包装运输店打印和邮寄他的医疗和法律文件。然后，他等待看谁会回应。
尚待完成的工作
福克斯河下游正在恢复。一份2025年的进度报告显示，虽然清理工作正在见效，但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河里的鱼才能安全食用。五大湖地区正在进行十多个PCB清理项目，包括在密尔沃基。2月份，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EPA采取行动削弱工人保护并限制公众获取环境危害信息。自2020年以来，多个城市和州就PCB问题起诉了孟山都。孟山都——现由德国制药公司拜耳所有——已和解多起案件，包括一项涉及约2500个地方政府、价值6.5亿美元的集体诉讼。密尔沃基市对孟山都提起的诉讼正在进行中。在迈森海默位于丰迪拉克的家中，他的餐桌被文件堆满。卧室里堆着一箱箱记录，他计划再次提起诉讼。今年1月，迈森海默在车库里工作时，发现左臂肘部下方有一个红色肿块。看起来像内生毛的东西很快肿成一个疙瘩，就像十年前他在腿上注意到的一样。几天后，他得知自己第四次患上癌症。
凯特琳·卢比报道五大湖地区，可通过clooby@gannett.com联系。塔米亚·福尔克斯是公共调查记者，可通过tfowlkes@gannett.com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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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初发表于《密尔沃基新闻哨兵报》：他帮助清除了福克斯河的毒化学物质，然后癌症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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