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医院床单、无休止的静脉滴注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以及摇摇欲坠的书籍堆——这是32岁的工程师露西勒·兰伯特回想起2024年时浮现的画面。在一场严重车祸后，她经历了九个月的康复治疗。她做好了应对严酷物理治疗、疲惫和疼痛的准备，也清楚自己需要服用止痛药、抗凝剂甚至抗抑郁药。但她没想到医生会开出这样的处方。
医生交给她的处方单上赫然列着小说书名。"我以为这是个玩笑，"她坦言，"但医生严肃地说：'像服药一样规律而坚持地阅读这些书。'"露西勒由此发现这种疗法有个专业名称：阅读疗法。"它通过阅读作为治疗工具来缓解疼痛、促进康复，有时甚至预防复发，"全科医生兼催眠治疗师凯伦-奥尔·达汉博士解释道，她曾以此为主题撰写博士论文。
起初露西勒对此感到困惑："我确信自己无法集中精神阅读，思绪会不断游离。"但医生坚持要求："每天只需十分钟。"渐渐地，她养成了阅读习惯，甚至将其仪式化并延长阅读时间。"我会泡杯花草茶，配上几块巧克力饼干；回家后则点燃香薰蜡烛，掩盖医疗用品的气味，"她描述道。
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她首先翻开畅销作家安娜·加瓦尔达的小说，称其为"轻松的开端，却意外带来如抚触般的温暖与援手感"。随后她读到莫泊桑的短篇集《鹧鸪之歌》，其中的黑色幽默让她重拾对日常生活荒诞的幽默感。数周间，处方不断调整：精力恢复时换上侦探小说，焦虑袭来时则换成内省散文。最终她阅读了《患者》，这是大病体诗人创作的诗歌，映照出她自己的康复历程。"对我影响最深的是夏目漱石的《我记得的事》，这个关于死里逃生喜悦的动人故事，"露西勒说。
隐形拐杖
开具小说而非抗焦虑药物？曾被视作怪异的做法正成为临床现实。长期局限于个人发展圈和媒体图书馆会议的阅读疗法，正逐步进入医生诊室、医院和养老院。在里尔，依托大学医疗中心的医院图书馆正扩大活动规模：儿科开展"故事时间"，老年科组织"阅读与对话"，精神病科则用"小说阅读"开启情感交流。
在格勒诺布尔，许多医生正自发尝试这种疗法。因为法国仍落后于他国。阿基坦地区的露西勒医生深有体会："我年长的同事视此为新时代玄学，更依赖安定和利眠宁。然而今年四月，法国药品管理局警告医生过度开具苯二氮䓬类药物——去年九百万法国人获此类处方！我个人会继续走自己的路，"他遗憾表示。
他的目标是迎头赶上英美邻居。英吉利海峡对岸，自2013年起实施的"处方图书"计划已获国家医疗服务体系认证。全科医生直接开具图书馆会员资格及精神病学家批准的书单。超三百万英国人已受益于此。"适用范围广泛：焦虑、轻中度抑郁、创伤后应激、进食障碍、慢性疼痛、癌症……书籍成为隐形拐杖，"达汉博士指出，"阅读疗法首要价值在于让患者主动参与康复。'我在自我帮助'这个认知本身，就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对57岁肺癌康复者乔治·于贝尔而言，这种效果堪称转折点。"化疗、放疗、与肿瘤科、肺科专家的密集会诊：我深陷医疗流程，"他说，"感觉自己仅作为病人存在。阅读将我从这种麻木与无力感中拯救出来。"在家庭医生建议下，乔治列出过去无暇阅读的书单。"想法是利用病假完成个人项目——阅读雨果、司汤达、勒克莱齐奥、马拉瓦尔……"他列举道。
内心圣所
墨水与纸张如何疗愈？文字不能替代医疗，但能抚慰、支撑并重新激活人。文学教师兼作家莎拉·索凯多次观察到此过程，尤其在年轻人身上。她视其为"回应逃避需求的方式"，伴随人生抉择，静默修复创伤。"当书籍恰逢其时出现，便是那些罕见而美妙的相遇。阅读疗法与我们最隐秘的生命共鸣，"她谦逊总结道，那里文字如绷带般覆盖伤口。
"文学通过他人经验治愈创伤，这是自我认同的核心原理，"退休文学教师布里吉特·马利戈尔内指出。读者将自身投射到英雄身上，重演自己的创伤。"反之，许多读者——甚至自幼年起——在接触书籍时体验到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另一个空间，获得突破既定角色与封闭环境的力量，"人类学家米歇尔·珀蒂补充道，她著有《阅读赞歌：自我的建构》。
宣泄效应
这扇通往他界之窗"拯救"了马农。41岁因职业倦怠长期病休的她，曾困在家中无法外出。"我感到能量枯竭，只剩空壳，"她说。当她偶然读到阿兰·达马西奥的《逆风之群》时，内心重新开启。"当时以为被情节和奇幻世界吸引，重读后才明白：我与这些逆风前行的角色产生联结，他们牵着我的手，教我在风暴中继续前进，"她回忆道。
阅读逐渐成为清新空气，成为每日仪式。"当我向治疗师提及，她鼓励我继续。她研究阅读疗法后推荐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帮助我抽离现状，"她补充。460页文字提醒她：世界广阔复杂而丰饶，此刻看似阻塞的地平线，不会永远如此。精神分析将阅读疗法视为宣泄力量。亚里士多德早将悲剧视为中和负面情绪的途径。弗洛伊德后提出文学作为普世符号仓库，让读者外化内心冲突。拉康则强调隐喻之力：换种说法以更好理解。"阅读如同进入平行世界，在那里投射痛苦，远距离观察并转化它，"马农证实。
当代部分法国文学鼓励我们关爱自身与世界。推荐书目方面，布里吉特建议卡罗尔·马丁内斯的《缝心》、梅利莎·德克朗加尔的《修复活着的人》、埃马纽埃尔·卡雷尔的《他人的生命》以及爱丽丝·泽尼特的《失去的艺术》。针对个体或集体灾难，文学提供与"关怀"理念共鸣的疗愈叙事。受访医生强调："每张处方都需个性化！"
有人倾向个人发展散文，有人偏好经典或当代文学。诗歌亦有其位，能即时提供慰藉。"故事要对我们有益，未必需要完美。那些保证照搬书中预设准则就能立刻解决人生问题的畅销书，反而阻碍内省，"达汉博士叹息道，"它们仅鼓励模仿。"
独处而共在
从业者正破除另一误解：阅读导致退缩。"只需看看全法涌现的读书会和写作工坊，患者在那里找到振奋资源，"从业者表示。巴约讷"阅读咖啡馆"经理梅兰妮·博尔德纳夫近期增设静读时段，让所有人安静共读。"各自角落独处，却被他人环绕，"她说。"阅读写作是释放创造世界能力的方式，这些仪式绝非微不足道。"常客宝琳表示，这个被咖啡馆定位为休闲活动的项目意义非凡。"治疗师在我担心阅读会加剧孤立时推荐了它。确诊迟发性致残疾病后，我曾感到孤立无援。来到'阅读咖啡馆'，即便不与人交谈，也让我感到属于鲜活集体。离开时更轻松，更有能力面对诊断的医疗后果。"
"阅读疗法非魔法棒，而是杠杆，"《书籍呵护我们》作者蕾妮·德唐贝尔坚持。她强调文字可成为病症良药。露西勒微笑道："小说没让我重新行走，但某些角色支撑我前行。它们证明人能战胜一切。"这或许正是书籍的真正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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