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汀·哈里森(Justin Harrison)的母亲于2022年去世，但他每周仍与她交谈。在母亲还在世时，哈里森就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AI)根据母亲的视频、音频录音、短信和基本信息重新创建了她的虚拟形象。这个虚拟人物，或称"虚拟化身"(versona)，与他互动，说话方式与他的母亲非常相似。在取得小成就时（如跑完一英里），或在困难时期（如生病时），他都会联系她。
哈里森将自己的过程发展成一个名为"仅你虚拟"(You, Only Virtual, YOV)的平台，他的母亲现在是成千上万在死后以虚拟方式存在的人之一。技术扮演人类角色的想法并不新鲜——麻省理工学院(MIT)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岑鲍姆(Joseph Weizenbaum)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创建了ELIZA，一个被设定为心理治疗师的聊天机器人。然而，大型语言模型的出现导致所谓的"永生工具"(immortalization tools)越来越普及和民主化，剑桥大学研究研究员卡塔日娜·诺瓦奇克-巴辛斯卡(Katarzyna Nowaczyk-Basińska)博士说道。她研究新技术如何塑造我们对死亡、丧失、哀伤和死后存在的理解。
"过去十年，我们见证了一个转变：从与永生相关的技术相对边缘的小众市场，转变为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市场，即'数字来世产业'(digital afterlife industry)，"她说。
当然，AI开发者不会做小或微妙的事情。因此，数字来世产业使用其永生工具创造了第三个新词汇："哀伤机器人"(griefbots)，这是给模拟逝者的AI起的名字。所有新技术都会引发同一个问题：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哀伤机器人也不例外，它们以许多技术相同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这取决于人们如何使用它。
追求哀悼者
虽然每个商业哀伤机器人都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目标：与生者交谈。YO V正在开发基于逝者短信、语音录音和视频训练的AI人物，以复制逝者。HereAfter AI允许人们记录生活故事，之后可将其转化为互动语音机器人。Replika最初是一个个人AI聊天机器人，已被用于模仿逝者。StoryFile则提供更脚本化的方法，将视频访谈转化为互动的死后问答环节。
承诺"万物皆有头像"的2wai公司最近推出了一段近2分钟的商业广告，讲述了一个完整的哀伤机器人故事：一位孕妇与她已故母亲的AI头像进行视频聊天，我们看到奶奶的头像在新生儿整个童年时期都存在于他们的手机中。长大的孩子甚至在30岁时还会咨询奶奶。这种跨越数十年的承诺超出了简单的哀伤终结。
由于哀伤机器人是一项如此新的技术，关于其影响的数据很少。"对一些人来说，在这段困难时期，使用逝去亲人的模拟可能令人感到安慰和有帮助，而对其他人来说，它可能在情感上令人疲惫甚至毁灭性，"诺瓦奇克-巴辛斯卡说。
在哀伤中最持久的精神病学观点是，人们必须"放手"并接受死亡才能继续前进。但即使这一点也可能难以预测，无论你谈论的是单个人还是整个人群。先前的研究表明，与逝去亲人的"持续联系"(continuing bonds)高水平在18个月后可能对中国人的哀伤有积极作用，但对美国人则有负面影响。
与此同时，一则宣传与已故祖母从出生起建立30年关系的广告表明，终结哀伤并不是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那么，哀伤机器人如何帮助？又如何伤害？
有益的场景
2016年，一种罕见疾病夺走了张志星(Jang Ji-sung)7岁女儿的生命。张志星的心理健康状况恶化到痴迷状态，在接下来的3年里，她家中摆满了女儿的照片，并"经常[对着天空]说话"等待回应。她的经历成为最早的哀伤机器人故事之一。
2020年，一家韩国电视网络使用照片、记忆和当时最新的虚拟现实技术重现了张志星的女儿。他们见面的视频非常感人。体验后，张志星告诉澳大利亚ABC，尽管虚拟版本看起来不像她真正的女儿，但感觉很真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感到心情变得轻松和舒适。"
她的部分解脱可能是因为强烈而持久的哀伤，特别是延长哀伤障碍(PGD)，具有显著的生理成分。研究表明，与正常哀伤相比，PGD会改变大脑区域的中枢神经系统(CNS)活动，包括杏仁核、眶额皮层、后扣带回皮层、前扣带回皮层和伏隔核——这可以解释它的一些症状。
与哀伤机器人的互动主要是视觉体验，一个栩栩如生的已故亲人动画，可以在你想要的任何大小的屏幕上显示。因为视觉是唯一一种感受器(视网膜)和主要通路(视神经)位于中枢神经系统的感觉，"哀伤机器人有可能迅速平息某人的某些情绪，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而味觉、嗅觉和听觉则不会，"专门研究创伤和哀伤的临床心理治疗师梅根·贾维斯(Meghan Jarvis)说。
但诺瓦奇克-巴辛斯卡表示，医学界必须谨慎。"鉴于哀伤是一种非常个人化、非线性和特定于情境的体验，我们应该非常小心地寻求使用AI进行'标准化'哀伤处理的方式，"她说。
哀伤机器人可能造成的伤害
艾伦·沃尔费尔特(Alan Wolfelt)博士是科罗拉多州福特科尔林斯(Fort Collins)的失落与生命过渡中心(Center for Loss & Life Transition)的临床心理学家和主任，他帮助过数千人度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沃尔费尔特在其工作中确定的普遍需求是：承认死亡的现实。
沃尔费尔特说，哀伤是你所爱的人去世后你内心的思考和感受。哀悼是这些思想和感受的外在表达，是治愈的必要条件。西方文化中普遍存在的"振作起来、继续前进、保持高昂"的信息允许人们哀伤，但不哀悼。
"使用这项技术是另一种邀请——不是向外哀悼并承认死亡的现实——而是保持停滞，而不是经历扰动或体验变化和移动的能力，"沃尔费尔特说。
逃避哀伤从长远来看会导致问题，伯克利创新技术伦理与监管小组和卡夫里伦理、科学与公众中心的联合创始人兼联合主任乔迪·哈尔佩恩(Jodi Halpern)医学博士说。"当人们避免哀伤时，他们会限制自己的现实，"她说。"他们可能会被迫保持愉快的心态。有些人过度工作、过度锻炼或使用药物和物质，或其他活动使他们与自己分离。所有这些都可能对他们的健康和福祉造成危险。"
哈尔佩恩还说，人们也会无意识地使用他们在婴儿期和童年早期发展出的防御机制，包括否认、退行和解离。在儿童发育期间——至少到18岁——我们发展出应对现实的基本心理能力，内化困难经历，变得有韧性，对人类有现实的认识，并发展同理心。这些能力受早期关系和经历的影响。"如果孩子被欺骗，认为他们真正爱的人，一个像父母一样重要的人，没有死，我不知道这会如何发展，"她说。
随着聊天机器人广泛普及，哈尔佩恩建议将哀伤机器人监管为像某些身体手术一样侵入性的医疗干预，特别是对未成年人。"医生需要关注他们的患者和家庭如何使用它。如果他们发现它被用来否认未成年人亲属的死亡，他们需要与该患者和家庭谈论对心理情感发展的可能风险，"她说。
肯特大学的一项小型研究探讨了哀悼者如何应对哀伤机器人，参与者失去亲人的时间从刚失去到8年前不等。一位在父亲去世2个月后模拟父亲的用户表示，有另一个渠道来处理她的想法和经历是令人安慰的，而不必不断向朋友和家人重复。她将该工具描述为"补充性的"，但补充说，"与朋友和家人交谈更有效。"
未来已来
根据《哈佛商业评论》的分析，治疗和陪伴是2025年生成式AI的主要用例。随着哀伤机器人技术的普及，其使用将增长，这一数字来世产业不仅限于一对一的哀伤治疗。它正在广泛进入文化。
2025年8月，记者吉姆·阿科斯塔(Jim Acosta)与乔昆·奥利弗(Joaquin Oliver)的AI头像进行了"独一无二"的采访，乔昆·奥利弗是2018年佛罗里达州帕克兰(Parkland)玛乔丽·斯通曼·道格拉斯高中大规模枪击事件的17名受害者之一。今年5月，在克里斯·佩尔基(Chris Pelkey)去世4年后，这位亚利桑那州路怒症受害者的头像在凶手审判的量刑阶段向法庭发表讲话。佩尔基的妹妹创建了这个头像，表达了宽恕。
最终，当这项技术出现时，每位从业者都需要密切关注。
"医生在思考亲密情感技术如何影响人们的精神健康和对人类本质的认识方面扮演着重要的领导角色，"哈尔佩恩说。她建议以好奇的态度对待这一工具，记录结果，并帮助更广泛的社区了解其影响。因为像一个持久的AI祖母一样，哀伤机器人可能永远不会消失。
【全文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