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覆盖超过两百万瑞典人的大规模研究表明，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往往指向多种障碍，而不仅仅是单一诊断
“遗传特异性并非锁在基因组里的抽象属性。自19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争论精神障碍是否真正独立。现在我们能够用数字来呈现了。”
— Kenneth S. Kendler博士，弗吉尼亚联邦大学
美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2026年3月3日/美通社/— 有一个问题自精神病学尚未得名之前就一直困扰着它，回溯到身穿礼服大衣的异乡医生仍在争论疯狂是在家族中遗传，还是像灰尘一样累积在家族中的时代。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当一个人继承了精神疾病的易感性时，这种易感性是否有特定的指向？它是否精确地指向最终出现在病历上的那种特定障碍？还是像从移动的手中撒出的种子一样，散布在整个心智的版图上？
一项发表在《基因组精神病学》上的新研究首次用实际数字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些数字超出了大多数临床医生的预期。
弗吉尼亚联邦大学的精神科遗传学家Kenneth S. Kendler博士领导的研究团队分析了1950年至1995年间出生于瑞典的超过两百万人的数据。该数据集来源于覆盖几乎全部人口的国家患者登记和初级保健记录。团队选取了九种主要精神障碍和物质使用障碍：精神分裂症、双相障碍、重度抑郁症、焦虑障碍、PTSD、ADHD、自闭症谱系障碍、酒精使用障碍和药物使用障碍。针对每一种障碍，他们计算了一项称为“遗传特异性”的指标：即接受某一诊断的个体，其总遗传风险中实际指向该诊断（而非其他障碍）的百分比。
可以这样理解：如果你被诊断为抑郁症，你的一部分遗传风险因素确实使你容易患抑郁症。但另一部分——可能还是大部分——实际上使你容易患焦虑症、物质使用问题、ADHD或医生从未提及的疾病。遗传特异性告诉你，在总的遗传信号中，真正与你的病历诊断相关的比例是多少。
结果呈现出一个此前无人量化的层级结构，且差异显著。精神分裂症以73.1%的遗传特异性位居榜首，意味着精神分裂症患者携带的总遗传风险中，近四分之三是专门针对精神分裂症的。无论其他方面如何，从遗传学角度看，精神分裂症独一无二。双相障碍紧随其后，为54.8%。酒精使用障碍为54.1%。
中间层级有一些意外发现。ADHD为48.2%，自闭症谱系障碍为47.5%，PTSD为47.4%。这三种在临床候诊室看起来截然不同的疾病，遗传学上却几乎处于相同地位。
然后是遗传身份最为模糊的疾病。重度抑郁症为41.1%。焦虑障碍为38.6%。而药物使用障碍排名垫底，仅为29.5%。最后这个数字值得深思。这意味着，对于被诊断为药物使用障碍的个体所携带的每一单位遗传风险，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真正与药物有关。其余三分之二分散在精神分裂症、抑郁症、ADHD以及其他障碍中。基因不知道临床医生在表格上写了什么。
“令我们惊讶的是如此大的范围，”弗吉尼亚联邦大学VIPBG杰出精神病学教授、该研究的通讯作者Kenneth S. Kendler博士说，“精神分裂症带有高度独特的遗传特征。相比之下，药物使用障碍更像是跨多种疾病遗传风险的下游表现。这种差异对于如何设计遗传研究以及如何看待诊断分类具有实际意义。”
这一发现是否会重塑医生对精神疾病界限的看法？是否意味着临床医生毕生区分的一些类别，在遗传层面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独立？数据强烈支持肯定的回答。
但最具争议性的发现或许是：遗传特异性并非固定不变。它是可变的，有时变化幅度惊人，取决于任何临床医生都能观察到的三个特征：发病年龄、复发次数以及患者接受治疗的场所。
双相障碍的摆动幅度最大。发病年龄早的患者遗传特异性显著高于晚发患者，下降幅度陡峭。复发次数多的患者遗传特异性远高于复发次数少的。更令人临床兴趣的是：在医院接受治疗的双相患者遗传特异性为63%，而仅在初级保健中就诊的患者仅为31%，差距超过30个百分点（p < 3.17 × 10^-38）。
PTSD则呈现相反趋势。其遗传特异性随发病年龄增大而升高，且仅在初级保健治疗的患者中最高（53%），而住院患者为41%。原因可能各不相同：住院PTSD可能伴有更多共病条件，从而稀释了障碍特异性信号。
在所有九种疾病中，无一例外，复发次数越多，遗传特异性越高。这种效应在双相障碍和ADHD中最为显著。其逻辑一旦理解便很直观：一个人年复一年地反复出现同一种疾病，很可能携带真正指向该疾病的基因，而不是一种恰好因偶然机会落在那里的广义易感性。
这对于小镇上的家庭医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当一位45岁的患者因首次抑郁发作走进诊室时，该患者的遗传情况是否与一位20岁反复发作的抑郁患者相同？数据表明并非如此。而且差异并不微小。
“遗传特异性并非锁在基因组里的抽象属性，”Kendler博士解释道，“它是可变的，会受到每个精神科医生在床边都能观察到的临床特征的影响。住院的双相患者与仅在初级保健就诊的患者携带的遗传特异性水平差异显著。”
该研究中最引人入胜的智力谜题之一是抑郁症和双相障碍在医院门口表现出的相反行为。对于双相障碍，住院强化了遗传信号。这是有道理的：躁狂发作导致入院，而躁狂是双相的核心特征。但对于抑郁症，住院却产生了相反的效果。住院的抑郁症病例的遗传特异性低于仅在初级保健治疗的患者。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任何在急诊室工作过的人都会认同的原因：让抑郁患者入院的往往不是悲伤的深度本身，而是冲动行为、自杀危机以及与物质相关的紧急情况——所有这些都反映了外化障碍（如ADHD和物质使用）升高的遗传风险。你在初级保健中看到的抑郁——那种较安静的抑郁——可能携带更纯净的情绪病理遗传信号。
问题自然而然：研究抑郁症遗传学的科学家是否应该从家庭医学诊所而非精神科住院病房招募受试者？这是否能产生更清洁、更可重复的遗传学发现？作者没有明确说明，但数据强烈倾向于这一点。
研究者像工程师检查桥梁一样对结果进行了严格检验。敏感性分析探讨了剔除携带多个诊断的患者后会发生什么。剔除6.0%同时伴有双相终身诊断的抑郁症病例后，特异性估值变化极小，从41.1%升至41.8%。对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重叠部分进行类似修正后，变化同样微小。层级结构保持不变。
按性别分层分析显示，大多数疾病中男女遗传特异性非常相似。两个明显例外是酒精使用障碍和药物使用障碍，男性显示出显著更高的遗传特异性（p < 0.05）。这一性别差异在之前的研究中已被报道，并增加了医疗实践中的复杂性。
结果与近期的分子遗传学高度吻合。Grotzinger及其同事发表在2026年《自然》杂志上的一项大规模多变量研究，利用多基因风险评分检查了十四种精神疾病，并识别出一个一般精神病理因子——一种精神疾病易感性的“主调节旋钮”。他们的内化因子（包括重度抑郁症、焦虑障碍和PTSD——即Kendler分析中遗传特异性最低的三种疾病）与一般因子共享超过90%的遗传变异。而精神分裂症-双相因子仅共享35%的变异。两个完全不同的研究团队，使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和不同的人群，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有些精神疾病具有清晰的遗传边界，有些则没有。
该研究有其坦率的局限性。它依赖瑞典国家注册数据，而非研究者实施的标准化诊断访谈。诊断实践因临床医生和年代而异。研究人群是瑞典出生且父母均为瑞典人的个体，其他种族和地理人群中是否会出现相同的层级尚不清楚。这里使用的家族遗传风险评分与从DNA测序中得出的多基因风险评分有本质不同，尽管Kendler团队此前已证明两种方法行为一致。
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结构性点值得注意。遗传特异性部分受共病影响。一种仅中度遗传且常与其他疾病共病的障碍（如抑郁症与焦虑和物质使用共病）将不可避免显示较低的特异性。一种高度遗传且共病较少的障碍（如精神分裂症）将显示高特异性。这两个预测都在数据中得到证实。这并不削弱发现，而是将其置于背景中。
在非斯堪的纳维亚人群中的重复是否会揭示不同的层级？具有不同遗传结构或医疗系统的人群是否会呈现不同的模式？这些仍然是具有实际意义且悬而未决的问题。
“自19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在争论精神障碍是否真正独立，”Kendler博士反思道，“现在我们实际上可以为它们赋上数字。我们的一些诊断类别在遗传关节上更清晰地分割了自然，而另一些则不那么清晰，临床医生和研究者都需要面对这一点。”
如果遗传特异性随可观察到的临床特征而可预测地变化，那么设计遗传研究的研究者可以根据他们试图寻找的目标，通过选择参与者来增强或削弱信号。临床医生有朝一日可能会使用与特异性相关的标志物——发病年龄、复发模式、治疗史——来完善预后并指导治疗。而分类学家——构建全国每个医生都参考的诊断手册的科学家——现在有了一个定量框架来提出他们领域中最令人不安的问题：我们一直在使用的这些类别在遗传上究竟有多真实？
样本量非常庞大。仅抑郁症队列就包括674,955人。精神分裂症为18,348人。总数据集涵盖超过两百万条完整覆盖人口的诊断记录。
这项同行评审的研究代表了精神科遗传学的一项重大进展，通过严格的人群调查为精神疾病的遗传结构提供了新见解。这些发现挑战了关于诊断界限的现有假设，证明遗传特异性在疾病间差异巨大，且可被临床特征改变。通过利用瑞典国家注册中涵盖超过两百万受影响个体的家族遗传风险评分，研究团队生成了不仅推进基础知识，还提示遗传研究设计和临床分层实际应用的数据。弗吉尼亚联邦大学的精神科遗传学与隆德大学的初级保健流行病学之间的跨学科合作，展示了结合不同专业知识解决复杂科学问题的力量。
该项目部分由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资助（R01DA030005、R01MH139865和R01AA023534）以及瑞典研究委员会资助（2024-02796和2021-06467）。
《基因组精神病学》中的研究文章题为“精神与物质使用障碍遗传风险的特异性：发病年龄、复发和治疗场所的修饰作用”，于2026年3月3日在《基因组精神病学》开放获取，网址：doi.org/10.61373/gp026a.0024。
关于《基因组精神病学》：《基因组精神病学：从基因到社会推进科学》（ISSN: 2997-2388，在线版；2997-254X，印刷版）代表了遗传学期刊的一种范式转变，将基因组学和遗传学的进步与当代精神病学所有其他领域的进步交织在一起。《基因组精神病学》发表从基因和分子到神经科学、神经科学、临床精神病学和公共卫生领域的所有其他领域的最新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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