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医生告知索尼娅·索廷斯基（Sonya Sotinsky）必须切除她的舌头和声带以挽救被口腔癌侵蚀的生命时，她坐到麦克风前录下那些将永远无法亲口说出的话语。“生日快乐”和“我为你骄傲”是她为丈夫及两个女儿保存的首选短语，还有用于亚利桑那州图森市她共同经营的建筑公司客户的“我马上就好”。
考虑到未来可能见到的孙辈，她还录制了包括《艾洛伊丝》系列和苏斯博士作品在内的十余本儿童读物，以便日后在孩子们睡前播放。但她保存最多的录音类别却是一连串脏话和粗俗表达。若声音是人格的核心表达，讽刺与脏话正是索廷斯基个性的关键。
“当无法使用声音时，挫败感极其强烈。他人会强行定义你的性格。在偶然发现现代替代方案前，我只能依赖简陋的语音技术或手写便条——我曾在沉默中反复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索廷斯基近日谈及这段经历时说，“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
51岁对抗侵袭性口腔癌的经历，迫使索廷斯基直面人声的存在主义价值。她认为独特的语调、节奏和微弱的新泽西口音是身份的指纹，她拒绝被剥夺发声权。她表示，尽管医生和保险公司挽救了她的生命，却对保存她的声音漠不关心。于是她自主寻找能实现目标的人工智能公司——该公司利用她保存的自然语音录音创建了精确复制品，现存储于手机应用程序中，使她能通过打字重新表达完整情感与讽刺意味。
“她找回了犀利风格，”23岁的女儿埃拉·丰特维利亚（Ela Fuentevilla）说，“听到她的AI声音时，我们全家都哭了——我和妹妹、父亲。效果惊人地相似。”
声音即身份
医生耗费近一年才确诊索廷斯基的癌症。她多次向正畸医生和牙医抱怨下颌疼痛及舌下异常感，随后喝水时开始从下巴滴漏液体。当疼痛加剧至每日末无法说话时，她坚持要求正畸医生深入检查。“他脸上掠过阴影，我看到了——那种你绝不想见到的表情，”她回忆道。正是此时她开始录音。在确诊至手术切除整条舌头和声带（医学术语称全舌切除术和喉切除术）的五周期间，她尽可能多地保存了自己的声音。
“你的声音就是你的身份，”索廷斯基接受治疗的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放射肿瘤学家苏·约姆（Sue Yom）表示，“沟通不仅是表达自我、建立人际关系的方式，更是我们理解世界的基础。”
约姆补充道：“当声音消失，你无法听清自己出声思考，无法感知与他人的互动，这将影响思维运作方式。”她指出，相比癌症治疗后保留声带者，失去声带者面临更高的长期情绪困扰、抑郁和身体疼痛风险，近三分之一会失业，社会孤立感尤为深刻。
多数喉切除术患者通过电子喉重新发声——这是一种抵住喉咙的小型电池设备，产生单调机械的声音。但因失去舌头塑造词汇的能力，索廷斯基明白此法对她无效。2022年1月手术时，AI语音技术尚处萌芽期。她能找到的最佳技术虽能合成她的声音，但效果平淡机械，他人难以理解。
她勉强维持到2024年中，读到科技公司利用生成式AI复制人声自然语调和情感的报道。如今企业能从老式家庭电影片段甚至一分钟语音留言中重建人声，而30分钟录音是最佳时长。索廷斯基恰好录下了数小时儿童读物朗读。
“《艾洛伊丝》拯救了我的声音，”索廷斯基说。现在她通过名为Whisper的语音转文本应用输入内容，该应用将其转化为AI语音并通过便携扬声器播放。
约姆表示，多数头颈癌患者的医生和语言治疗师尚未意识到AI软件的这种应用方式，且因专注于挽救生命，往往无暇鼓励患者在手术前录音。健康保险公司同样优先考虑延长生命的治疗而非提升生活质量的项目，通常在数据证明其精算价值前拒绝覆盖新技术。
索尼娅与女儿耗时数月与亚利桑那州蓝十字蓝盾的理赔员交涉，但保险公司拒绝报销她为初始辅助发声技术支付的3000美元。“显然，拥有声音不被视为医疗必需品，”索廷斯基用带讽刺语气的AI声音调侃道。如今她每月自费99美元维持AI语音克隆服务。
“健康计划涵盖常规和救命护理，但辅助沟通设备通常不在覆盖范围内，”亚利桑那州蓝十字蓝盾发言人特蕾莎·约瑟夫（Teresa Joseph）表示，“随着AI在健康领域创造机遇，我们预计全国范围的承保标准将逐步完善。”
研究或推动保险覆盖
索廷斯基决心用新获声音帮助他人重获发声能力。她退出建筑行业，建立记录语音保存历程的网站voicebanknow.com，在包括约姆为80位科学家组织的肿瘤学会议等场合分享经历。参会医生詹妮弗·德洛斯桑托斯（Jennifer De Los Santos）深受启发，开始筹备临床试验，研究AI技术对患者沟通和生活质量的影响。此类研究将生成保险公司评估精算价值所需的数据，“从而为保险覆盖提供依据，”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头颈癌研究员德洛斯桑托斯教授解释道。
她补充道，乳腺癌幸存者在1980-90年代面临过类似抗争：保险公司起初拒绝承保乳房切除术后重建费用，称其属美容且非必需。直到患者多年倡导及精心收集的数据显示重建对女性身心健康影响深远，联邦政府才于1998年强制要求保险覆盖。
德洛斯桑托斯和约姆均认为，关于AI语音克隆的研究数据将遵循相似路径，最终证明功能完备的自然声音不仅能提升生活质量，还能延长寿命。
近几个月，索廷斯基的AI声音真正救了她的命。癌症在肺部和肝脏复发后，该技术使她能与医生充分沟通并参与制定治疗方案，让她亲身体验到拥有声音的“医疗必需性”。她注意到医护人员更认真对待她，不再像使用机械合成语音时常出现的敷衍态度——这让她感觉自己被视为更完整的人类。
“若某人只能逐字表达而无法充分阐述和互动，人们自然难以察觉其思想深度，”她说，“与护理团队实现无缝对话至关重要。”
尽管医生成功治疗了最新一轮癌症，但55岁的索廷斯基表示，她正以新视角面对现实：自己很可能比预期更早离世。她再次意识到声音对维系生活视角与直面死亡时的幽默感何其珍贵。
“我常忘记现实而自认无恙，其实这已成永久状态。情绪上你会再次变得傲慢，此刻就像——哇靠，别闹了，这癌症是认真的，”索廷斯基调皮地笑着输入下一句话，“讽刺是我爱的语言表达方式。”
本文由KQED与NPR合作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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