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们正发现，口腔微生物组——这个栖息着数百种细菌和真菌的生态系统——可能帮助预测从癌症风险到心脑健康的各种健康问题。牙医正在查看牙科X光片。研究人员日益发现，口腔健康可能为身体其他部位的疾病提供早期线索。
一千多年前，波斯医师阿维森纳（Avicenna）就提出口腔疾病可能影响全身健康。如今，现代研究正揭示这些影响的深远程度——我们牙齿、舌头和牙龈上生活的微生物，或许能为全身疾病的早期检测和预防提供线索。
《美国医学会肿瘤学杂志》（JAMA Oncology）近期一项研究发现，27种口腔细菌和真菌与胰腺癌发病风险增加3.5倍相关。通过全基因组测序，研究人员发现口腔中存在特定微生物的患者被诊断出该疾病的概率显著更高。
“通过分析口腔中的细菌和真菌群落，肿瘤科医生或许能标记出最需要接受胰腺癌筛查的人群，”该研究资深合著者、纽约大学劳拉和艾萨克·珀尔马特癌症中心流行病学与癌症控制项目主任阿恩（Jiyoung Ahn）表示。
这些发现反映了科学家对口腔健康认知的广泛转变——不再将其视为孤立问题，而是系统性健康的窗口。“疾病始于口腔，并逐步发展，最终影响肠道，”杰·克雷格·文特尔研究所基因组医学与传染病系牙医兼副教授弗雷尔（Marcelo Freire）解释道。
口腔内的微生物宇宙
口腔是人体最大微生物群落的栖息地之一。这个被称为口腔微生物组的生态系统包含700多种细菌，以及真菌、病毒和其他微生物，它们分布在口腔不同区域。
“生活在牙齿上的细菌与舌头上几乎完全不同，”专攻口腔微生物组的美国牙科协会福赛思研究所生物学家马克·韦尔奇（Jessica Mark Welch）指出，“口腔顶部和牙龈上也存在不同的细菌群落。”
在口腔健康的人群中，微生物组包含多样化的有益微生物群落，例如链球菌属（Streptococcus）和罗氏菌属（Rothia），它们有助于控制炎症并抵御病原体。但这种平衡极为敏感，饮食、口腔卫生或整体健康的变化都可能迅速改变微生物组合。
“细菌始终会对环境作出反应，”马克·韦尔奇解释道，“如果口腔长期接触大量糖分，那么以简单糖类为食的细菌就会大量繁殖。”
其中最著名的“元凶”是牙龈卟啉单胞菌（Porphyromonas gingivalis），这种细菌与牙周病（即牙龈疾病）密切相关。与多数偏好碳水化合物的细菌不同，牙龈卟啉单胞菌以蛋白质为食——本质上是直接侵蚀牙龈组织。
《美国医学会肿瘤学杂志》最新研究发现，牙龈卟啉单胞菌与另外两种牙周病原体——伴放线聚集杆菌（E. nodatum）和微小微单胞菌（P. micra），以及常见口腔真菌念珠菌（Candida）——均与胰腺癌风险升高相关。
口腔与全身的关联
慢性炎症是心血管疾病、2型糖尿病、多种癌症和阿尔茨海默病的明确风险因素。
牙周病患者罹患与口腔微生物组相关癌症的可能性高出3至5倍。“假设是他们产生了病理性炎症而非健康炎症，”弗雷尔表示。
弗雷尔补充道，舌下、面颊等口腔部位的血管使细菌得以在体内迁移。免疫系统通常会拦截这些细菌，但部分细菌会“漏网”，可能引发疾病。
具核梭杆菌（Fusobacterium nucleatum）是通过迁移促进肿瘤生长的典型病原体，它通常存在于口腔中。根据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研究，结直肠癌患者的粪便中携带具核梭杆菌的概率是健康人群的5倍。
唾液提供了细菌进入消化道的另一条路径。2024年一项研究表明，在动物实验中，从口腔迁移的牙龈卟啉单胞菌可引发胰腺癌。
研究还发现牙周病与心脏病发作和中风等心血管事件存在关联，可能通过慢性炎症和血管损伤实现。口腔病原体甚至可能影响大脑：研究表明牙周病会改变小胶质细胞（通常帮助清除阿尔茨海默病标志性淀粉样斑块的细胞），尽管研究人员强调这些关联仍在调查中。
因果关系的验证挑战
尽管越来越多的证据将口腔微生物与全身疾病联系起来，但研究人员谨慎指出，证明直接因果关系仍很困难。
“你可以让人摄入不同饮食并测量其对微生物组的影响，但有些实验在伦理上无法进行，”马克·韦尔奇表示，例如故意让人感染病原体。
动物研究有所帮助，但小鼠与人类的微生物组存在显著差异。此外，人类体内相似细菌的比例各不相同，且会随时间波动。
因此，研究人员首先致力于描绘“健康”口腔微生物组的图谱，以识别失衡临界点。马克·韦尔奇解释道。基因也发挥作用：有些人即使牙菌斑严重也不会出现牙龈炎症，而另一些人则容易发展为牙龈炎。
临床新前沿
弗雷尔表示，针对口腔微生物组的疗法相比肠道或肺部研究仍不成熟。但作为系统性健康的窗口，唾液正成为强大的诊断工具——它比血液更易采集，科学家正研究其成分中的疾病生物标志物。
“如果我们能识别出可通过唾液检测的癌症或其他疾病的早期指示细菌，就能大幅提前诊断时间，”马克·韦尔奇表示。
微生物本身未来或可成为药物。弗雷尔指出，某些微生物会产生具有抗炎作用的脂肪酸（如丁酸），研究人员正探索其治疗潜力。随着科学家解析口腔微生物与免疫系统的相互作用，其他微生物可能催生新疫苗。
弗雷尔及其同事还在研究口腔细菌如何影响中性粒细胞——这种白血细胞是免疫反应的核心，与自身免疫疾病相关。他们同时运用人工智能绘制病原体（如引发COVID-19的SARS-CoV-2病毒）在口腔组织中的微生物持续性图谱。
维持口腔微生物组平衡
好消息是，日常习惯对维持健康口腔微生物组及整体健康大有裨益。
弗雷尔表示，摄入富含益生元和益生菌的全天然未加工食物（如发酵乳制品、水果和蔬菜）有助于培育有益微生物。鲑鱼、沙丁鱼、核桃、亚麻籽和奇亚籽中的Omega-3脂肪酸也能控制低度炎症。
叶菜、甜菜和芹菜中的植物源硝酸盐同样发挥作用。罗氏菌属（Rothia）等细菌将硝酸盐还原为亚硝酸盐，胃部再将其转化为一氧化氮——这种化合物可放松血管并降低血压。
在另一端，糖分会破坏微生物平衡。含糖饮料、甜点甚至调味酸奶会滋养有害细菌，引发炎症和食欲失控。“从口腔到肠道，它正在影响你对食物的渴望，”弗雷尔警告道。
良好口腔卫生的基础措施——定期刷牙、使用牙线、轻柔刮舌和专业清洁——依然至关重要。但科学家警告，日常使用强效杀菌漱口水会同时消灭有害和有益微生物。
“你需要能清新口气的漱口水，但不含酒精或破坏整个微生物组的清洁剂，”弗雷尔建议，“因为微生物组中也有有益成分。”
【全文结束】
